天黑得很快,余灵枢悬起那盏绿油灯。
灯芯里点的特制灯油,是以鲛人油为底,混着忘川河蚌壳粉、晒干的菖蒲叶末与微量朱砂,最关键是兑了功德水,灯油闻着是淡淡的河腥气。凡人凑近只觉隐约腥气,瞧不见半点光,可十里外的鬼魅却能看见那盏像浸在夜色里的翡翠般的绿油灯,这是医馆的招牌,也是规矩:绿油灯亮,夜诊开;绿油灯灭,明日来。
二更时分,起风了。
那风打着旋儿,卷着落叶,在巷口聚成一团。小安趴在窗台上,看见一个黑影从风里“跌”了出来,真的是跌,像是一块被风吹破了的布,连滚带爬地到了医馆门前。
那是个老鬼。
形容枯槁,须发皆白,下半身已经透明了,上半身勉强维持人形。左肩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冒着青烟,天雷的气息还未散尽。
老鬼跪在竹帘前,浑身发抖:“余婆……我大仇未报……求余婆……救我性命。”
余灵枢坐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她的白瞳泛着微光,在老鬼身上扫了一圈。三百年的道行,一百年的杀业,一百年的守戒。善恶交织,像是一团纠缠的丝线。
“规矩懂么?”她问。
“懂……懂的……”老鬼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淡青色的珠子,“小老儿柳长生,修行三百载,这是本命妖丹。求余婆……”
余灵枢伸出右手,将妖丹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小安知道,师父在“看”。
妖丹是精怪毕生修为所凝,也是心性所聚。善者温润如玉,恶者黑气缠绕。师父的重瞳能观生死,白瞳能见善恶,但最准的,是这颗心。
片刻后,余灵枢睁开眼,枯槁的手指微松,妖丹缓缓落入柳长生的胸腹。
“你食过生魂。”
柳长生浑身一颤。他本就半透明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低下头,惨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那笑容扯动着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三百年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还只是一粒种子。”
他抬起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那手掌穿过空气,带起几缕青色的微光。
“被一只南迁的候鸟遗落在此。”柳长生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在回忆那粒种子的渺小,“我借候鸟的眼看过盛京的繁华……”他的头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里似有光影流转,“那城池的灯火,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河。”
余灵枢静静地听着。
“借蚯蚓的身尝过土壤的腥甜,”柳长生的手指插入自己的胸口,那半透明的胸膛泛起涟漪,“那滋味,腥,却带着生机。”他又顿了顿,目光穿过余灵枢,落在她身后的女童小安身上,“借蜉蝣的命体验过朝生暮死。”
他的身形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撕扯。
“老余头有没有告诉过你,”柳长生猛地看向余灵枢,那空洞的眼眶里竟渗出一丝哀求,“巷口槐树下曾经放过什么?”
余灵枢摇头。
柳长生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缓缓蹲下身子,半透明的膝盖穿过地面,又艰难地凝聚起来。
“也对,他应该也不知道。一百年前,”他的手指虚虚地抓着空气,像是在挖掘什么,“一户人家逃难至此,婴儿病弱,父母无力抚养。”他的动作停住了,双手保持着捧东西的姿势,“便将他放置在树下,求树神庇佑。”
余灵枢的白瞳微微收缩。
“那婴儿的灵魂没有散去,”柳长生将那虚无的“婴儿”抱在怀中,轻轻摇晃,“而是与我纠缠在一起。”他的身形突然凝实了一瞬,又迅速虚幻,“我借他的‘人味’化了形,他借我的‘妖寿’续了命。”
“那个婴儿……”余灵枢的声音带着疑惑。
“就是你养父的爷爷。”柳长生松开手,那虚无的婴儿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形更加虚弱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也更加飘忽,“我守护这一脉血脉,六十余年。”
他缓缓站起,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每一代都有人在我的树下避祸,”他的手指向窗外,巷口那棵仅剩几根焦枯枝丫的槐树似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一代都有人给我浇一碗水。”他收回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捧碗的动作,“不是报恩,是习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这树灵验,求之必应。”
“但我养父知道。”余灵枢向前迈了一步,鞋尖碾过地上的青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对,他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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