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安伯已经在堂上等候。
门房备了上好的普洱,寻常待客所用,康安伯也不太舍得这么好的。但今日来客,非同一般。
顾珏洲,他是平远侯现在唯一的儿子,大邺的文安公主是他的生母,当朝皇上是他的亲舅舅。
何况他的确文韬武略,十六岁入仕,如今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一岁,已做上通政司的头号交椅,掌文书上传下达,被皇上重用至极。大邺建朝百年,哪怕将前朝也加上,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坐上这个位置,前无古人,大概率后无来者。
哪怕是年岁长他许多,位列大邺公侯世家的康安伯,也不敢小瞧了他。
他替顾珏洲斟茶,以寒暄开始话题:“今日天气好,又是休沐,不知小顾大人过来找我,可有什么要事吗?”
顾珏洲:“是为了京师学堂吸纳学子一事。”
康安伯缓缓点了点头。早听到了一些风声,他并不意外,便道:“小顾大人请说。”
另一边,虞满穿过一道垂花门,看见了正把书平摊在地上的姚沛音。
她看见虞满过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啊。”
刚刚有本书被风吹进了水里,姚沛音赶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将书从水里捞上来,又是擦拭,又是晾干,耽误了些时间。
姚沛音身边,虞满的舅舅姚崇也在。
姚崇继承了姚元博年轻时的相貌,很干练,同样在朝中为官。
虞满在姚沛音旁边坐下,脑中身影挥之不去,她还是开口问了。
“方才进来的那位,就是通政使?”
姚崇点头:“是,他名珏洲,是平远侯府世子,掌管如今的通政司。”
“他是否还有一位兄长?”虞满又问。
这下,姚崇的眼神变得好奇了。他看向虞满:“皎皎一直在扬州,这种事你也知晓?”
“是,”虞满睁着眼说瞎话,“他们兄弟二人似都很优秀,我在扬州也听过。据说一个从武,一个从文。”
从武的那个,名叫顾珏稷,字伯迁。
虞满十三岁那年,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伯迁哥哥的叫。
她这样想着,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那抹身影,但嘴上没说出来,心里觉得失落。
若伯迁哥哥还活着,如今也该二十六岁了,他应当已经成家,没准连孩子都有了。
“没想到皎皎身在扬州,消息倒是灵通的。”姚崇大概也想起了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亦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只可惜,小顾大人的兄长在五年前去世了,因为征战。说起来......”
他忽看了虞满一眼,又接着说下去:“他殒命之处便是在扬州附近。”
姚沛音插话:“所以皎皎在扬州才听说过吗?”
虞满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她没说话。
姚崇又开口:“无论于顾家还是于大邺来说,这都是一件令人痛惜之事,说起来,若这位长子还在,如今平远侯府的世子,未必是小顾大人继承。”
姚沛音又问:“为何?”
姚崇:“因为平远侯便是武将出身。”
换言之,他应更青睐继承衣钵的长子。
姚崇说到这,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多话了,只用一句叹息作结:“若这位长子还在,兄弟俩必然时如今大邺朝中的双璧啊。”
虞满的心沉沉的,似被水泡过的棉花,好像又回到了坏消息传来的那个下午。
伯迁哥哥去世这件事,她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接受那个好像战无不胜的、威名赫赫的将军死于敌军陷阱这件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这怎么可能呢?
当年,顾珏稷被敌军砍伤左臂,在虞家养伤。
家里忽然来了一位陌生男子,虞满对他又好奇又怕,在小小的她眼中,顾珏稷又高大又健壮,她曾偷偷摸过顾珏稷的铠甲,心说这么重的东西,到底要怎么穿着还能打仗?
后来,顾珏稷和虞浟相熟,成为朋友。虞满也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她发现,顾珏稷不仅用弓极好,技术百步穿杨,竟然棋术也甚佳。
有一次,她就看见兄长和顾珏稷二人在院中摆了一棋盘,虞满凑过去看时,顾珏稷所持的黑子已经圈出一大块领地,将虞浟的白子困于一息之间。
虞浟很快就认输了。而虞满眨巴了两下眼睛,她问顾珏稷:“伯迁哥哥,你能教我下棋吗?”
“呵,”虞浟有点不乐意,“我之前说要教你,你不是不爱学?”
虞满在外人面前,也没怎么给虞浟面子。她仰起下巴开口:“你的水平没有伯迁哥哥好。当然不要你教。”
顾珏稷只是笑,一枚光润的黑色棋子被他握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摩挲。
看着兄妹二人斗完嘴,顾珏稷说:“皎皎,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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