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推开自家门时。
周秀兰坐在客厅正中央布面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旁边搁着手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袖,外面罩着一件毛线背心,头发用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脑后,鬓角有几根白发。
陈漠关上门,站在玄关。
母女俩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周秀兰问她昨天晚上在哪里。
书包放在鞋柜旁边,陈漠弯腰解开运动鞋的鞋带,动作流畅,她没有打算撒谎。
“隔壁。”
“隔壁?”周秀兰皱起眉头,“隔壁洛佩兹家?你在人家家里过夜?”
陈漠把脱下来的运动鞋并排放在鞋柜下面,和鞋架上最底层陈国栋磨破了后跟的旧皮鞋并排放在一起。她穿着一双深灰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另一只脚踝从短了一截的灰色裤腿下露出来。
“嗯。伊莎贝拉让我留的,太晚了,她怕我走夜路不安全。”
周秀兰上下打量陈漠,视线从她的头发丝一路扫到脚上的袜子。她注意到陈漠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昨晚出门时那件,这是一套她从没见过的新家居服,白色棉T恤太新了,灰色棉裤的裤腿短了一小截,袜子的颜色也对不上。
“你衣服换了。”
“昨晚那套沾了东西,洗了澡就换了。是伊莎贝拉她哥的衣服。”
周秀兰站起身来,走到陈漠面前,站得很近,近到陈漠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工业香味和一点点汗味,应该是今天早上去洗衣店干了几个小时的零工之后回来还没换衣服。
她盯着陈漠脖子右侧牙印看了大概有五秒,转身走回茶几前面,背对着陈漠,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
“陈漠,你坐下。”
陈漠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她在法利小姐办公室里的坐姿一模一样。
周秀兰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秀兰的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站在坐着的陈漠面前其实没有多少高度优势。陈漠的身高随了她父亲家族那边的人,身架子的宽度不能按常理推测,有一半是先天身体构造的特殊性带来的。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是。”
“跟谁?”
“安德烈斯的人。他带人堵了周彦他们几个。”
周秀兰的眼角抽了一下。她在洗衣店叠了八年衣服,跟各种华人大妈、拉美裔清洁工、菲律宾保姆打了八年交道,她的英语听力能对付日常对话。她听着女儿用英文平铺直叙地说出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带人堵了”和“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是同一级别的事情。
“受伤了没有。”
“擦破了几处。”
周秀兰没有再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陈漠听到碗碟碰撞的声音,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几分钟之后,周秀兰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走了出来。白水煮的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几片烫过的青菜,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
她把碗放在陈漠面前的茶几上,“吃。”
陈漠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第一口面刚进嘴里,周秀兰的声音就炸开了。
“我等你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爸十一点四十到家,问我你睡了没,我说你还没回来。他打你电话,没人接。十二点,你又没回来。一点,两点。这附近是什么地方你不比我清楚?上个月街口才出过事,你让我怎么睡?”
陈漠停下筷子,说:“我昨天在她家吃了顿午饭。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彦打来电话,说他们几个在第九街区被人堵了。我去处理。”
周秀兰沉默了片刻,“你爸每天累成那样,挣的钱都花在这个房子和你的学费上。你不好好上学我认了,你打架我也认了,你跑到帮派里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也认了。可你现在学会不回来了。”
“我不是不回来。我处理完事情以后经过伊莎贝拉家,她家灯还亮着,她让我上去坐坐,后来就晚了。”
“晚了就回来,就这么难?”
“妈,我在帮红蚁做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丁哥手下那条线,从第六街区到第九街区,我帮他送货。有时候也帮他处理一些别的。颂蓬在教我打拳,不只是教着玩玩,是在往地下拳场的标准在练。下个月他要带我去打第一场。”
“你爸知不知道。”
“大概知道一点。”陈漠说,“没说破。”
周秀兰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她开腔了,嗓子发干,“你除了打架的那些伤,身上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漠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具体到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追问。
“没有。”
“那你脖子上的印子是哪里来的。”
陈漠张了张嘴,周秀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以为我眼瞎?你是个十六岁的女孩,不是我老古板。我就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她抬头直视陈漠的眼睛。
“你是不是身体不对劲。”
陈漠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干燥起皮的手指,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恐惧。她忽然意识到周秀兰在怕什么,怕她身上某些从出生起就藏着掖着的东西终于出问题了。
“你爸当年为什么不肯在国内给你做手术。”
“不是因为怕花钱。”
陈漠放下了筷子。
她的注意力,全部的感官都开始聚焦在周秀兰说的每一个字上。
“你当时才几个月大,医生跟我们说,你身体里有两套器官。女性的那套是完整的,卵巢、子宫都有。但你上面还长着一根阴/茎,发育得挺好,比普通男婴的还要……大一些。”周秀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除此之外,腹腔里还有一套没发育完全的,没有睾/丸,外面也看不出来,但有一些组织,连接着那根东西。医生说这叫真两性畸形。”
“你爸当时就蒙了。医生说可以做手术把那根阴/茎和腹腔里那套没用的东西一起切掉,手术费不低,但也不是天价。你爸在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跟我说了三个字:不做了。”
“医生说那些东西留在身体里也不是要命的事情,切除手术是可选的,不是必须的。你爸说,既然不是必须的,那就不做。他说你是个健全的孩子,身上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不该多的。他怕将来有人拿这件事来刁难你。我们带你出了院,寄到你外婆老家的那张报销单上写的是新生儿黄疸,多住了几天院。你外公外婆都不知道。”
陈漠轻叹了口气。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别的女孩有什么不一样。她来月经的时间和别的女生差不多,只是周期不太规律,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量也不大。她知道身体多出来的东西一直就在那里,从她记事起就是如此,从没觉得那是缺陷,更没想过要割掉它。她是比同龄女生高出一个头,力气大,爆发力好,骨架宽,颂蓬说她天生是练拳的料。青春期之后,那根东西也跟着长了不少,每次换衣服的时候她都懒得想这意味着什么,只当是爹妈给的身体条件之一。
“这段时间我怕你身上出问题。万一那套器官出状况了,你得去医院。”周秀兰说出了最终目的,“跟街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没有关系。我就是忽然想到这件事,想带你去做个检查。本来是想这个周末跟你提的,结果你昨晚不回来。”
陈漠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放在周秀兰的膝盖上。
“好。我去检查。”
周秀兰低头看着女儿的手,看着嵌在指关节绷带缝隙里的血渍,看着手腕上方到小臂那几条被沙袋磨出来的旧疤,看着这双能一拳打断别人锁骨的手现在轻得不敢乱动地搁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砸在陈漠的手背上。
“安全就好,”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最要紧的就是安全。别的都往后放。”
陈漠递过去茶几上的纸巾盒。周秀兰抽了两张擦了擦眼睛,又擤了鼻子,纸巾团成球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已经满了,最上面是周秀兰早上吃剩的半个馒头和一张撕碎了的超市打折传单。
“那个咬你的,是谁。”
周秀兰回归正常语调的速度比陈漠预想的要快。
“伊莎贝拉?”
“……”
“你爸回来我要跟他商量一下,隔壁那个小姑娘,以后你少去。”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漠说,“她早上没睡醒,起床气咬的。”
周秀兰递过来一个眼神,含义非常明确:你接着编。
“她怕我一个人吃饭,叫我去她家吃的午饭。我训练的时候摔破了手,她给我包的扎。”
她抬起右手,指关节上绷带展示给周秀兰看。绷带的缠法是新的,和昨天早上出门时不是一个缠法,昨晚某个时候被重新包过了。
周秀兰叹了口气,站起来,端走面碗,“碗我洗。”
*
周六上午,陈国栋请了半天假。
这在陈家是极少发生的事情。陈国栋在那家中餐外卖店干了八年,请假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实在扛不住了才开口。但今天是陈漠去医院检查的日子,周秀兰提前两天就跟他说了。
早上八点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陈国栋穿了他唯一一件没有油渍的衬衫,深蓝色的。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烫伤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
茶几上放着周秀兰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陈漠的证件,医保卡,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走吧。”陈国栋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东西,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站在陈漠旁边矮点。
洛根市公立医院的社区门诊部在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的交界处,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观方方正正,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哭闹婴儿的年轻母亲,有戴着老花镜在填表的老太太,有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候诊区自动贩卖机咖啡粉的混合气味。
周秀兰去窗口挂号的时候,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半天,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皱着眉听了好几遍才把表格推过来。陈国栋接过表格,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弯着腰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填表。填到既往病史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跳过,继续往下填。
陈漠坐在父母中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学校填过无数张表格,也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真实身体状况被发现,如果她没有合法身份这件事再加上性别模糊这件事,雪球滚起来会把她压碎。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叫了陈漠的名字。
接诊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栗色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Dr.Thompson”。汤姆森医生说话语速不快,语气很干脆,是那种在公立医院干了十几年之后磨出来的干练。
周秀兰推了推陈国栋,“你去说。”陈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漠看了她父母一眼,自己开了口。她用英语告诉汤姆森医生,她需要做一个妇科检查和内分泌检查,以及一个腹腔B超。她提到自己的月经周期不规律,还提到了她身体里可能存在另一套未发育完全的器官。
医生说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开了一叠单子递过来。
接下来是B超室、内分泌科、妇科室,来来回回跑了一个多小时。做B超的时候,陈漠躺在检查床上,涂了耦合剂的探头在腹部滚动,凉丝丝的。操作B超的女技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探头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了几秒,然后让陈漠翻身,又做了几个不同角度的扫描。
陈漠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想,她看到了。
但她不会告诉我,她只会写在报告里,交给医生。
不管是什么结果,她知道自己的命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不是什么错误,不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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