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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归期遥遥

小说:

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作者:

知一易

分类:

古典言情

一枚玉佩,一个死婴,带着这两样东西永远离开将军么?

苏兮目光不离被刘备挡在身后的赵云,泪水像月光,打湿怀中婴孩的襁褓。

“将军……”

另一边。

赵云攥紧拳头,心中思绪万千。一面是主公,一面是苏兮。但他思考最多的,不是该选择谁,而是选择苏兮后,该如何与主公说明一切,证实自己与苏兮二人的忠心。

既然答应了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苏兮透过那双眼睛,似乎看清了赵云内心深处的想法。她不想看赵云为难的样子,主公这么做定然事出有因,她怎能误了大事。

远处,屋内,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刘备顾不上别的,拉上赵云就要走。

“主公!”

“子龙,世上何来两全法?你是深明大义之人,无需我来教你该作何选择。”

刘备又看了眼苏兮,虽于心不忍,但他不得不狠下心。

“我听说了姑娘的事,你命特殊,少与人牵绊为好。乱世,本就难活。姑娘好自为之。”

“不是的主公,苏兮她——”

“赵云!”刘备打断他,“该走了。”

赵云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苏兮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里。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想冲过来的冲动,也有担心苏兮的处境,被按住后强压下去的克制。

苏兮看得懂。她全都看得懂。于是她冲他笑,嘴角往上提,眼眶里的泪被那一下笑容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怀里的襁褓上。

“将军的愿望是随主公建功立业、匡扶汉室,我又……”苏兮笑着,抽了抽鼻子,“我又怎么能做阻碍你的人呢。主公说得对,我每年不该与产生牵绊,不该……缠着你。”

那一边婴儿的啼哭声更响了。刘备拉着赵云的手臂往后退,转身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赵云被他带得踉跄了半步,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还钉在苏兮身上,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说,等我。

然后他被刘备拉着转过了身,被檐角和墙影层层遮住,最后消失在廊柱后面。

苏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距离黎明破晓还有几个时辰,黑夜还压在头顶,令人窒息。

苏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月色里,孩子的小脸似乎比刚才更青了一些,浓郁苦涩的药味儿扑鼻而来。她轻轻把他往里拢了拢,用衣袖盖住他的脸颊。

“我先带你去好好休息吧。或者……你想回家么?罢了,你娘会伤心的。”

苏兮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了,把那枚玉佩系在自己的腰带上,又把怀里的襁褓往上托了托,转身往院门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知道不能停在这里。她停下来的话,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会涌过来,她会被那些声音裹住,然后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路。

会被赵云牵绊住,而后自己成为他的牵绊,谁都走不了。

“将军……这次,是我要丢下你了。”

*

林城及其余党被全部斩杀,糜夫人为刘备诞下独子,取名刘禅,乳名阿斗。

苏兮没折返回家,留下或带走什么,抱着死婴独自朝城外走。在城外一处僻静之地,挖了很深的坑,用自己的外衫裹着孩子放进去,又把玉佩解下来,想了想,放进了襁褓里,贴着孩子胸口。

玉佩是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可她想,带在身上倒不如留着孩子,保佑他来生投胎到太平盛世。

“或许是因为我……南枝和陈将军才丢了孩子吧。”

离开新野,苏兮先到了荆州,找了份差事,暂且住下。两个月后,听闻刘备军马择日抵达荆州,投奔荆州牧刘表,于是苏兮辞掉差事,改道而行,跨越大江,前往当阳。

至于赵云……

苏兮当阳附近一处村庄住下。村里没多少人,听闻此处临近官道,常有兵马路过,村民们不敢在此生活,大多搬走了。

不过,这倒是让苏兮稍稍安了心,毕竟,霉运是会传染的,少一些人接触,也不错。

“这里往江东走,将军不会来此吧。”

苏兮向村民要了间无人要的破屋,稍作修缮后在此安家。

她花了三天修屋顶。向村民借了锄头和草绳,自己爬上后山割了茅草,一趟一趟背回来。手心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茧。

第四天傍晚屋顶补好了,苏兮把干柴挪开,从屋角翻出一块旧门板,用木楔子加固了门轴,勉强能合上。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塌了半边的土炕,一个缺了腿的矮桌,墙角还有一口缸,缸底裂了一条缝,漏得滴水不剩。

“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也好,无暇去想旁的。

这几天凑合在硬板子上的睡,苏兮感觉腰快断了。

“要不去谁家借一床被褥吧。”

村子里拢共十户人家,苏兮打算挨着问问,顺便认识认识。

第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头耳背,老太太眼神不好,苏兮在门外喊了三声才有人应门。老太太听说她想借被褥,叹着气说自家只有一床薄被,两个人盖着还嫌冷,实在匀不出来。苏兮道了谢,退出来。

第二户住着一个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屋里倒是有两床被子,可寡妇指着炕上那床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薄被说:“姑娘你看,我就这一床厚的,孩子夜里怕冷,我实在没法子。”

苏兮看了一眼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缩在炕角啃手指头,便笑着摇了摇头说:“无妨,往后若有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转身便走了。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要么是确实没有多余的被褥,要么是开门的人打量了她一眼,客客气气说“我家也没有多余的”。

苏兮也不恼,乱世里谁家都不容易,她一个生面孔,别人防着些也是人之常情。

天色眼看着就要暗下去,苏兮不好再多打扰,决定再问一家便回去了。

第六户在村子的最西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矮土墙垒得齐齐整整,院中有晾晒药草的簸箕和架子,一眼便能望见膳房,以及灶孔旁的床铺。

苏兮忽然想起,从前和兄长一起的日子。入冬时,两个人都冷,便铺在灶孔旁睡,也方便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草药。

“也不知如今兄长过得好不好。”

苏兮走到院门前,刚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妇人,二十三四岁的模样,圆脸,眉毛弯弯的,看着就很和善,怀里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娃娃。

妇人看见苏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问:“是村东头新来的姑娘吧?我前日听周大娘提起过你。”

苏兮也笑了笑,正要开口说明来意,目光却越过妇人的肩头,落在了从里屋走出的男子身上。

那人穿着朴素,拿起地上的斧头和一截木柴搁在树墩上,抡起斧头劈下去。他弯腰去捡,侧过脸来,把落下来的额发随意往后一拨。

那一刻暮色正好落在他脸上。

苏兮的呼吸忽然停了。

那眉眼、鼻梁,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十五年来她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在山路上在灶火边在晨雾里对她笑过、喊过她名字的那张脸。他比从前壮实了许多,脸颊不再是凹陷的,有了肉,太阳晒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麦色。

苏兮的手指尖倏地凉了。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

院子里那人捡起劈好的柴,直起腰来,目光无意地往门口一扫,正好对上了苏兮的眼睛。

他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就这么对望着。苏兮看见兄长的眼神从随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辨认,又从辨认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怎么可能……”兄长用口型无声说着。

抱着娃娃的妇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又转回来看着苏兮,笑着问:“姑娘认得我家相公?”

“不,不认识。就……不小心瞧见您家里的被褥,本打算借……还是不了,打扰了。”

苏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只想着赶紧回去洗洗睡,冷静冷静。

兄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站在妻子身侧。他看了苏兮一眼,后对妻子道:“家里不是还有一床旧的么?洗干净的,送给这位姑娘吧。”

妇人“欸”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苏兮站在院门口,和兄长之间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甚至不敢正眼看彼此,偷偷瞄几眼,而后迅速躲开。

真的是兄长,他还活着。

妇人抱着被褥出来,递给苏兮道:“有些旧,入夜若是凉,还得生些柴火取取暖。”

苏兮伸手接了,颔首道谢:“多谢二位,改日若需——咳,那我不多打扰了,告辞。”

不敢怠慢,苏兮一路快走回村屋,把被褥放在土炕上铺开,又坐在炕沿上,双手按着那床软和的棉被,摩挲着粗棉布的纹理,慢慢攥紧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

苏兮坐在黑暗中,没生火,回忆着兄长如今的家与亲人。

他过得很好。她看得出来。

她慢慢地躺下去,把棉被拉过来盖在身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呜……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抽噎从被褥内传出,逐渐撕心裂肺。苏兮一面庆幸兄长还活着,没想此生还会再见。更多的,是思念。

如今赵云抵达荆州,多是权贵之地,或许主公会为他安排一门亲事,抑或遇见谁家小姐,动了春心。

“将军……你在哪儿……我想你……”

*

【赵云视角】

赵云跟着刘备走进产房院门的时候,脚步是虚的。

“子龙,从此刻起,不可离开我的视线。你若敢回头去找苏兮姑娘,别怪我不念旧情。”

产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糜夫人虚弱的声音和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刘备匆匆推门进去了,

赵云站在廊下,下颌绷得紧,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又松开,再攥紧。

他该高兴的。主公有了嫡子,乱世里有了血脉传承,这是天大的喜事。他应该站在这里笑着道贺。

可他笑不出来。他的魂儿不在自己身上。

苏兮被单独丢在后头那么黑暗僻静的地方,怀里还抱着死婴,她会走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从往后不与他再见。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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