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我走吗?”宋珮兰眼中布满血丝,一大半是因悬吊所致,他每说一字,滚落而下的泪珠便多一颗,多得那些藤蔓也接不住,簌簌砸在了衣襟上。
“你不能死。”
莲娘俯下身,缓缓将他抱在怀里。那双看似纤细的双臂禁锢住他,却是令人分毫不得动弹。
宋珮兰不在她怀里。
即使布巾断裂,他仍悬在房梁下,晃晃悠悠。
“莲娘,”他忽的开口,“当初我擅自将你带回京城,你怨不怨我?那时,你是受了伤?我看得出你不想同我回去,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他们说我是善心泛滥,爱多管闲事……”
宋珮兰微微涣散的眼眸凝聚,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其实不是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善人,我只不过,是在向所有人证明罢了。我向所有人证明我拥有极好的品质,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向来冠冕堂皇。”
他的声线发着涩,句句嘶哑。
“我觉得那些贫苦弱小的孩子,是注定等着我去救助的,”宋珮兰露出一个稍显扭曲的笑,“我错了。
“这世上没有谁注定该由我来救。”
这些话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莲娘第一次从宋珮兰口中听见,她下意识辩了一句:“我那时,虽然不想跟你回去,但后来发现,京城的确安稳,宋府也是一个不错的休养之处。”
宋珮兰望着她,又笑了。
“我救你,不是为证明,也不是什么注定,”他自嘲般地笑,“是为我的私心。”
“……私心?”
“自从我见你第一眼起,我便下了决心。”宋珮兰抹了抹脸颊的泪,笑意蔓延至眼底,“此生我会娶你做我的妻子……我心悦你。莲娘,我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若是单纯救你,我将你养在府中做个侍女,或是请母亲认你做女儿,或是给你找一户好人家……有的是法子。可我有私心。”
他头一次说出了掩在心底的想法。
“我跪在祠堂的三天三夜,脑海里全是幻想中你穿婚服的样子。”
宋珮兰仰起脸,嘴唇嗫嚅着道:“我得知你杀了汤嬷嬷的时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怨恨我。”莲娘不假思索地说。
“不,”他缓慢地眨眼,“我竟一点不恨你。我在想,人终是要为一己私欲付出代价。我愿为私心交付生命。莲娘,话本里说,妖是没有心的……我有。我爱你,你明白爱吗?”
莲娘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簇藤蔓化成心脏的模样,突突跳动着,永远平稳。
在她眼前,形容憔悴不堪的宋珮兰,眼底的光亮忽明忽灭。她有点认不出他。看惯了人皮,扒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总有些陌生。
“你爱我么?”他问。
宋珮兰不在她怀中,他在房梁下悬吊挣扎。他只剩一口气,要说的话却不是求救,他说,“你爱我么”,说完,渐渐地不挣扎了。
莲娘静默了几息,在宋珮兰眼中悠悠仿佛百年。
“我应该是爱你的,”她回答,“宋珮兰,不要死。”
直至此时,那条吊住他咽喉的布巾方才断裂。在无与伦比的窒息与狂热中,宋珮兰落进了她的怀抱。
斜阳里,他的影子依偎在庞然花蔓中。
拥抱了很久,宋珮兰颤抖着吻了她,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
他起身对着灵位再度叩首。
“不孝子宋珮兰,今日对您食言了,”宋珮兰面无表情,“身负害死乳母的罪孽,我生前必定灾祸不断,死后必将永坠修罗地狱,一切皆是我的过错,万望乳母勿要迁怒莲娘。”
他将灵位香烛收拢,放进柜中摆好,合上柜门。手放在衣带上,将丧服一件件脱下,衣料委地——如今的宋珮兰,再没有资格为汤嬷嬷披麻戴孝。
“宋珮兰,人死后没有地狱,”莲娘冰凉的手贴在他小腹上,“你死后,我会将你填在本源下,将你的养分尽数吸食。”
“我的归宿是你……真是太好了。”
宋珮兰松懈地倒在她身上,由莲娘抱去了床榻。她替他擦干净泪痕,道:“你应该休息。”
“我们同房,好吗?”他用尽力气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想睡过去,我的梦里也许没有你……现在,我什么也不要想了。无论什么……我都不要再想了。”
她将他翻过去,藤蔓束缚住反剪在背后的双手,缠着足踝拖开。宋珮兰的面颊埋在枕上,发丝遮住小半张脸,他眼底隐隐泛起了湿意,但这一回的眼泪却与之前不同。
宋珮兰的思绪并未如愿停止。他想起幼时在祖母房中学习拨弄算珠,十指翻飞间劈啪作响,算珠碰撞的脆响在耳畔环绕,有如千千万万碎银散落一地,又似一曲欢快的小调。
那是纯粹的欢欣,沉淀在旧时光里,焕发着琥珀一般的微光。
“我……总是听人说一个词,”他沉沉地喘一口气,指节扣着莲娘的手指,“‘荒.淫.无度’。但凡沾了男女之事,各家子弟都会受长辈训诫一番。唔,我有一个同届科举的朋友,他落榜后常常流连在外,养了一个外室。我那时想,落榜之痛锥心刺骨,岂、岂能以酒色度之?我以为最快乐之事,莫过于金榜题名。”
宋珮兰顿了顿,没能说出话来,莲娘将他翻回,藤蔓绕在膝弯上提起,“你已经金榜题名了。”
“方书毅说,‘金榜题名’是上半句,还有下半句叫作,‘洞房花烛’。”他眉眼弯弯,“原来男女,嗯,反过来的‘洞房花烛’,也和金榜题名一般快乐……”
莲娘停住,拨开他额前汗湿的青丝,“我没有‘洞房花烛’这个概念。我只是需要繁衍,把种子送进你体内而已。”
“种子在这里啊。”
宋珮兰指了指小腹,“莲娘这次进来,可没有送什么种子。没有种子,为什么要与我做此事呢?”
“或许是想染指而已。”
莲娘掐住那一截腰身,“在宋府时,我曾经要把本源花送你一朵。你不肯摘。”
“那是……很珍贵的东西吧。”
“你说‘观其美足矣,何须染指’。好看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染指?”她盯着宋珮兰看。
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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