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违臻的袍摆扫过贺曦映扶撑着地面的手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跟咱家走一趟吧,是老太妃要见你。”
紫香殿的大门再次打开时,傍晚空气中的安宁气息让贺曦映感觉陌生且恍惚。
醉梅忙跑来搀扶住贺曦映,对她额头上的伤势感到担心却并不意外,张了张嘴后意识到前头带路的奉违臻,便不好多问什么,只是用帕子擦去流下的血。
宫苑的红砖绿瓦层层叠叠,穿过几道拱门后便见到老太妃所居的祥宁殿。
平复人心境的檀香从殿内传出,墙头的桑树叶投下影影绰绰的光影,挠动着贺曦映尚未舒缓下来的内心。
她无法知晓老太妃为何要见她,更不知道这对她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是利是弊。
贺曦映松开被醉梅搀扶着的手,一鼓作气地一大步迈过祥宁殿的门槛,待通报过婢子后坐在偏殿等候。
偏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贺曦映看不太懂内容,但从字句大意猜测是某部佛经的片段。殿内并无多余的饰物,都是简单朴素的用物。
老太妃孟氏是先帝的妃嫔,也是摄政王休逾微的生母。在今上登基后,她便被尊为太妃,居住在祥宁殿。
她常年吃斋念佛,便是由于当年休逾微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使她希望能以自己的诚心为休逾微积累功德,护佑他能健康长寿。
或许真的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本来被太医断言难以活过弱冠之年的休逾微如今都已奔向而立。
反倒是那位话头不准的太医,还未来得及抱上孙子便早早过世了。
孟太妃并没有让贺曦映等太久。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太妃就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到了主殿,贺曦映也被侍女带到主殿下方的位置上。
孟太妃的眼神似乎不太好,低垂着眼皮,双目有些无神。她一身灰色素衣,头上只有一支简朴的桃木簪子。
她的声音带有岁月沉淀后的寂然:“你是宁央的孙女?”
贺宁央是她的祖父,或许和孟太妃年轻时是旧识?
贺曦映回应道:“回太妃娘娘,臣女贺曦映,感谢您还挂念着祖父。”
孟太妃沉默半晌,双眼望着透光的窗户,似乎是回想起什么往事。
贺曦映等待着她再次开口。
“我听你祖父说起过,你写得一手好字。贺姑娘能否帮哀家誊抄一份佛经呢?”
贺曦映苦笑一下。
当年世人都知贺阁老的孙女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字,字形张扬恣肆,颇具风骨。
而师父挑松她手筋后,她再也不能写出一个端正的字,这世上也再找不到当年在仰都无忧无虑的她。
“回太妃娘娘,臣女距上回写字已有近十年。如今臣女连许多字都不识得,更不必说写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哀家听逾微说,你有给他写诗?”
贺曦映的脸“噌”的红了。
为何休逾微那混帐要和太妃娘娘说这些?
“那,那是由臣女的婢女代笔的。也算不得什么诗,只是在想念殿下时,随意写的。”
太妃身旁的老嬷嬷俯身同她耳语几句后,太妃又问:“你的额角似乎有伤,是怎么回事?”
“这是,臣女太过思念殿下,走路时撞了廊柱,磕碰到的。”
理由十分牵强,但太妃居然很快便接受了:“你还是同儿时一样爱缠着逾微。当年你拿毛笔在逾微的新衣上作画,事后你祖父可罚你抄了许多书。逾微没有替你求情,你还恼了他好一阵子。”
这么久远的事情,贺曦映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没想到太妃依旧记得,还能描绘地历历在目。
“时过境迁,民女不是当初那个调皮的小孩了,劳太妃娘娘记得清晰。”
“是啊,时过境迁了。如今逾微成了我们棠锦国的摄政王,而你……在当下奢求以往,何不是逆势而为,劳人伤己呢。”
贺曦映心下一凉。
绕了一大圈,原来孟太妃今日找她来的目的,既不是真的让她抄佛经,也不是同她叙旧。
孟太妃是提点她,如今她与休逾微之间云泥之别,莫要再存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逾微这孩子八字弱,而你这些年又沾染过多世俗红尘之气,对他多有妨害。如若你真的对他有心,便遣你的婢女替你抄十卷佛经,你再亲自将佛经呈送到广缘寺的门正大师处吧。”
纵然心中翻滚着千百般不服气与辩驳之词,贺曦映望着孟太妃平静如佛般的神色,终究是将所有话吞咽下肚,咬着下唇应了声“是”。
出了祥宁殿,殿外的桑树下还立着奉违臻的身影。
药膏已经无法遮掩他脸上的些许细褶,褶子下笼罩着阴影,让他的面孔显得有些骇人。
“恭喜贺姑娘啊,明日就能见到你这些年心心念念的郎晏止了。”
如此阴阳怪气的语调,想必她与老太妃的对话,他趴在门外悄悄听到不少。
贺曦映心头发紧,阴沉的心情忽然闪过一道雀跃的彩霞,而后又被沉重的心事坠下:“门正大师,是郎晏止?”
她念出“郎晏止”三个字时的声音轻轻的,带有某种凝重的神色,似乎生怕自己亵渎了他。
“是呀。当年救你于濒死之时的恩人如今已是人人敬仰的门正大师,如若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还是尽早掐灭吧。”
奉违臻最擅长的从不是在□□上凌虐一个人,而是说最戳人心窝子的话。
方才在祥宁殿内,孟太妃直言她与曾经有过交集的休逾微如今云泥之别,在贺曦映心中听到便过去了,无非是努力谋划如何才能更好地攀附上他。
可郎晏止不一样,他在她心中便如不染尘埃的神祇一般,越是说到他的高洁崇正,就愈发让贺曦映意思到自己身如蝼蚁般若小被动。
察觉到主子又因为郎晏止而心神不宁,醉梅悄悄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主子,他当年确实救了您一命。但是,您也曾救过奴婢一命呀。”
醉梅是当初奉违臻送年幼的贺曦映出城时,在城郊的一棵枯树下捡到的,彼时她奄奄一息,贺曦映便寻了她作伴一同下到江州,主仆二人一直相伴至今。
醉梅没有突出的技能,唯有勤恳能干、能吃苦这点,令贺曦映愈发依赖她。
正如此时,她在油灯下誊抄着佛经,让半宿起夜的贺曦映都心疼:“又没有人在背后拿鞭子抽着,何必如此着急?早些歇下罢。”
但醉梅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奉大人白日里已经耳提面命,我们疏忽不得,还需要尽快完成本月目标为好。”
看着白纸上工整的字迹,贺曦映属实不愿辜负醉梅的努力,且笑杏还在奉违臻手中,恐怕伤势严重:“明日我便去广缘寺找门正大师。你今夜受累了,明日好好休息,我独自去即可。”
听到主子说要独自去见郎晏止,醉梅不无担忧:“主子……”
“无妨。如今他过得很好,我也不会因为前尘往事打扰他的。”
话虽然这么说,贺曦映还是因为郎晏止而整宿辗转反侧,一宿没能入眠,直直枯坐到了天亮。
由于生辰宴上休逾微暧昧不明的态度,贺曦映觉得狗眼看人低的宫人未必能及时给她安排马车,于是她是在前一晚找温善理借的马车,未同她说是要去哪里,她便爽快地答应了。
在颠簸的马车里,贺曦映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十分不安稳的觉,还做了一场异常混乱的梦。
梦里,郎晏止将佛像从佛龛中搬出,反而将身形小小的她锁入其中,像一个大人一般神情郑重地叮嘱她不要出声。
她日里夜里隔着柜子的木板听着他诵经的声音,在暗涌无声中共同亵渎着神圣的神佛。
直到那天,她于佛龛中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似无形的刺刀,斩断了她与郎晏止这道隐秘而又离经叛道的连接。
“吁!”
马车骤停的震荡将贺曦映从噩梦中惊醒,才发觉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车夫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贺姑娘,您没事吧?方才有辆马车急匆匆冲过去了,眼看就要与我们撞上,所以奴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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