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隆隆,雨势渐大。
客房门窗未关,被狂风拍打得噼啪乱响,如注雨流斜灌而入,地面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颜疏棠被人拉进房门,一时诧异,笑意浅浅地问:“怎么了荆哥,如此火急火燎?”
荆骜神神秘秘,在屋内快步逡巡一番,确认安全后,又将门窗关好。
静立半晌,才道:“这客栈藏着高手,至少有两名。”
“……”
颜疏棠轻叹口气,眸底热切瞬间黯淡几分。
转而走到桌前,桌上的火折子受了潮,摆弄许久,终于将房里仅有的半截蜡烛点燃。
“荆哥觉得这是家黑店?”
荆骜摇头:“寻常黑店也就是悍匪强盗,不会有这么深的内力,我隐约觉得,这里藏着的人武艺出众,极有可能在我之上。”
颜疏棠只得附和道:“这荒村野岭的,竟出现比荆哥还厉害的高手,确实有些蹊跷,不过也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
“也许是我多虑了,一路上太过平静,总觉着今夜有事发生。”荆骜掸了掸桌椅上的灰尘,示意对方落座,“一会儿我再去探探,你先换身干爽的衣裳,别着凉了。”
颜疏棠轻嗯一声,蹙起眉心,扫一眼四周环境,他在屏川镇住的草屋起码整洁干净,这里却要脏乱得多。
荆骜见状,从随身携带的木箱子里取出一床被褥,“我今早在城里买了一床新被,还好没被淋湿,比客栈的干净。”说着就要去铺床。
“我来铺吧。”颜疏棠伸手接过被褥,心说荆骜此人虽性格纯直,不解风情,心思倒挺细致妥帖。
一番清扫整理,二人陆续换完衣服,又将就着吃了点店里伙计送来的晚饭。
果然食之无味。颜疏棠没什么胃口,突然道:“荆哥,我待会儿想洗澡,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荆骜神色一顿,蹙起眉头:“我去找人烧点热水。”
颜疏棠冲他一笑:“劳烦荆哥。”
半晌后。
荆骜搬来一个厚实的大浴桶,店里伙计太懒,怎么说都不愿意起身烧水,他只得自己动手,来回跑了六七趟,终于将那浴桶盛满了。
“浴桶我洗刷过三遍,应是干净了,你勿要嫌弃。”
颜疏棠自小锦衣玉食,被人伺候惯了,此刻看着荆骜忙前忙后,不知怎的,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便冲他道了声谢。
稍作迟疑,又问:“哥哥你洗不洗?”
荆骜正端起茶碗喝水,闻言猛地一呛,剧烈咳嗽几声。
“小棠,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去外面守着,你有事叫我。”
话声未落,人就退至屋外,不见踪影。
颜疏棠悄然一笑,将门落锁。
打开窗,繁密的雨丝立时飘进屋内,远方闪电忽而划破天幕,照亮客栈外的层层密林。
目之所及,处处透着阴森冷寂。
颜疏棠轻功极好,足尖轻点窗沿,借力向上攀出,瞬息之间已然踏上二楼屋顶。
房瓦虽脆,他却脚步轻盈,如孤雁掠空,落地无痕,细碎声响皆被簌簌雨声掩去。
一路掠至最远处那间上房,轻发内力震开窗,身形倏然翻入,再利落阖上窗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唯有鬓发粘了几粒雨珠,飘逸衣裙却是半点也没湿。
屋内两人皆是一惊,下意识抬手出招,待看清来人的刹那,动作忽又凝住,单膝跪地,齐声道了句“公子”。
原来此二人是何安与兰淼。
颜疏棠话音低沉,负手而立,脸上温和转瞬凝成冷意。
“你们两个,被他发现了。”
“公子恕罪!!”
“起来罢。”
二人闻言起身,颜疏棠接着发问:“赵府派来的杀手解决了么?”
何安抱拳道:“公子放心,赵府人马原先要在此地设伏,那帮杀手都是些无名之辈,功夫差得很,一早就被兰淼姑娘解决了。”
颜疏棠眸子里飘过一抹狠厉:“徽阳城赵府余孽皆不能留,另外,酥鼎轩有几名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刀客,记得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此事办妥,重重有赏。”
“是!”二人点头应声。
颜疏棠转头看向何安,又道:“事情既然解决了,那你们为何在此逗留,不是说了不准跟着我?”
何安神色忽变,吞吞吐吐半晌,侧目看向身旁的兰淼。兰淼冷冷一张脸,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话:“公子,黑风涧一带突发变故……咱们的人被一伙神秘高手暗袭,已然打了一场,我方略有折损。”
颜疏棠皱起眉头,“暗袭者是何人?现在何处?”
何安面带愧色:“属下无能,我带了十余名好手全力追踪,还是将那伙人跟丢了,未能斩草除根,不过黑风涧仍在我等掌控之中。”
“跟丢了?是等着我亲自去查么?”
面前二人看了彼此一眼,齐齐请罪:“属下该死。”
颜疏棠沉默良久,脸色不大好看。
何安接着道:“虽未追上踪迹,但我和兰姑娘推断,来犯者应是孤峰崖的人——那地方与黑风涧、无影涧、卧龙涧三处相邻,人员势力比那三处加起来还大得多。”
兰淼随即接道:“孤峰崖的老大铁锋,早就图谋吞并黑风涧,虽说这回教主下了铁令,严禁妄动这三处地盘,可总坛迟迟未派人来接手,铁锋怕是等不及了,想冒险赌一把。毕竟这三处分舵扼守商道,是块肥肉。他不敢明着作对,便遣人蒙面暗袭。只怕后续还有猛攻,咱们的人还有五枭在那处镇守,还请公子示下。”
二人话未说尽,颜疏棠却已心中有数。
眼下正是一举铲除孤峰崖的良机。皖北一带距魔教蜀地总部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各分舵滋生异心,早有分崩离析之势。
曼陀教教主谈啸风本就急于整肃教内,届时只需给铁锋安个叛教夺权的罪名,教主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乐见其成。
而他执掌的棠花殿,也可借此契机在教中地位再上一阶,既能扩充情报势力,又可借魔教之手除掉一方魔窟,所谓一箭双雕。
颜疏棠凝神片刻,又看向兰淼:“兰焱是否归教?可有消息传来?”
兰淼和弟弟兰焱出身灵霄剑派,同在朝廷镜武司当差。后因错获罪,被颜疏棠救下带入魔教。他们姐弟也是棠花殿中为数不多的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亲信。不过颜疏棠待兰淼和兰焱始终存着些许防备,不及对何安那般放心倚重。
兰淼正色回禀:“教主急召公子回去,说是要给圣姑筹备生辰大典,被阿焱设法拖住了。”
局势有变,内外交困,看来不得不提前返程。
颜疏棠眸色一沉,吩咐道:“你二人连夜赶回黑风涧,先挂上曼陀教的免战旗示弱,再派人潜入孤峰崖刺杀铁锋身边的亲信,激他率众来攻,务必稳住当下局势。我明日便返程回教,面见教主,禀报孤峰崖铁锋作乱之事,请教主调拨人手,一举荡平孤峰崖。”
言毕,深邃眸底竟浮现失望之色,不过那神情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一片淡漠。
“属下遵命!”
“属下领命!”
时辰不早,颜疏棠未再多言,身姿一晃,转眼翻窗而出。
待人离开,兰淼仍有疑惑,低声问何安:“公子既知情势危急,为何要等明日,不与我们一道离开?”
何安轻咳一声,笑意了然:“咱们先走便是,勿要惊扰公子的好事。”
……
风雨未歇。
荆骜早已将客栈内外探查完毕,也去看了那两名高手的住处,站在门外,只闻得有人交谈,声音窸窣,听不太清,他未多停留便回来了。
“小棠姑娘”这澡洗了得有一个多时辰,迟迟没有动静。
荆骜心里现出焦灼,他担心出事,用力拍了拍门,“小棠,你还在里面吗!?”
唤了几遍,仍是无人应答。
他心头一紧,正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房门却突然由内拉开了。
迎面扑来一阵柔暖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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