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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小说:

九霄修仙传 第一季:林修崖篇

作者:

林修SG

分类:

古典言情

林修崖修为被废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迅速在整个玄天宗内蔓延开来。

消息传出的那天夜里,玄天宗弟子宿舍区的灯火比往常亮得更久。有人在走廊里高声议论,有人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细节,有人在暗处默默听着那些流言以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人口中被重新讲述。林修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透过窗缝听着那些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声音,它们以不同的距离到达他的耳中,有的清晰到字字分明,有的模糊到只剩下音调的起伏,他发现自己依然能通过那些声音到达他的顺序来判断说话者所处的位置和移动方向——这是他那具正在失去所有能力的身体依然保留的最后几项技能之一。那道技能在他意识到它依然存在时产生了一道短暂的停顿,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已经被关闭的通道中是否还有一扇没有完全合拢的门。

曾经那个万众瞩目、被誉为万年一遇绝世天骄的天玄圣子,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肆意嘲笑践踏的落魄废物。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极尽讨好之能事的宗门弟子,此刻纷纷噤若寒蝉,避之不及;而那些曾经暗地里嫉妒他天赋、对他心怀怨怼的人,此刻却终于寻得了肆无忌惮落井下石的绝佳时机。消息传开的当天,议事厅门外便有弟子公开嘲笑他,说他“天命所归的废物终究还是会落回尘埃”,那句话被路过的人传到了林家大院,林修崖听到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曾经在他经过时主动让开道路的人,现在会在他经过时故意迎面走来,用肩膀撞他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自己的路。那种碰撞的力道不大,不足以造成伤害,却足以在每一个经过的路口形成一道细微的标记,提醒他,他在这条路上已经不再拥有任何优先权。那些碰撞发生的位置也在逐渐变化——起初是在通往演武场的路口,那里曾经有许多人愿意为他让路;后来延伸到食堂门口,那里曾经有人替他占座;再后来连通往休息区的回廊里也开始出现那种刻意的擦肩,那条回廊曾经是他练完功后最常走的路,现在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测量他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已经缩水到何种程度的体积。他经过那些路口时注意到,曾经会在看到他时放慢脚步的人如今反而加快了步伐,像是不愿意与他在同一段距离上停留太久。那道速度的变化在他经过最初几处时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到了第三周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精确测量的现象——他开始能够根据对方加速的时机判断出对方是从多远的地方认出了他。

他的白发开始变得枯槁,失去了光泽,在人群中格外刺眼。那些曾经在他走过时投来羡慕与敬畏目光的同门弟子,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嫌恶。有人在他走过时故意提高声音议论,说些“废人还赖在宗门不走”之类的话,有人在他面前故意展示灵力,让灵光在掌心流转,然后吹灭,像是有意提醒他失去的东西有多具体。林修崖没有回应过那些挑衅,他只是沉默地走过,低着头,让自己的视线始终落在地面上那些石砖接缝处。他在那些接缝中辨认出了不同的磨损程度——有些接缝边缘光滑,像是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踏过;有些则较为粗糙,像是较少被经过的偏僻通道的一部分。他逐渐学会了根据接缝的磨损程度来判断自己走的是主干道还是侧道,从而选择那些更少人经过的路径,以避开更多不必要的接触。那些磨损的差异在他修为仍在时是他不会刻意去注意的东西,但现在已经成了他每天行走时必须参考的地图。

林修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起身去练功。他会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望着天花板,听窗外灵鸟的叫声。那些鸟鸣声在他修为全盛时能被他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的叫声与位置,现在他只听到一种持续存在的、模糊的背景音。有时他会试着追踪一道声音的源头,但听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以精确地定位声音的方向了,他只能大致判断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却无法进一步确认它的距离与具体位置。他在那些尝试中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调整着它的感知范围——那些曾经被他的灵觉持续覆盖的外部空间正在逐寸退回,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卷起的地图,边缘的部分最先消失,然后逐渐向中心收缩,每一道被卷起的褶皱都在他自己的皮肤表面留下一层几乎无法感知的余温。

他的身体在修为被废后的第二周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些变化不像灵力流失那么剧烈,却在以相同的确定性持续发生着。他的手指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凉,尤其是早晨刚醒来时,指尖的温度低到他需要将它们放在掌心中捂一会儿才能恢复正常的触感。他的头发也比之前更容易脱落了,每天早晨梳头时留在木梳上的白发比一周前多了一倍,那些白发落在他掌心里时,显得比它们还长在他头上时更加枯黄。他在第一次注意到那些掉落的头发时曾经将它们收集起来放在窗台上,后来那些头发被风吹散了大部分,剩下的几根被他收进了一只旧木匣中,与那些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的旧物放在一起。

宗门食堂之中,每日午时,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而林修崖,也不得不强忍着满心屈辱,混迹在这人群之中,只为讨得一碗果腹的稀粥。他排在队伍末端,站在那些比他年轻或年长、修为比他更低或更高的弟子身后,他有时会注意到前方的某个人在轮到他之前恰好把最后一份饭菜取走,那种巧合的发生频率超出了偶然的范围,但他已经不再去数它们了。"看,那个废物又来食堂了。""炼气境三重的废物,也不知这般苟延残喘,究竟是图个什么,若是我,早就寻个地方一头撞死了,也免得在这世上,继续丢人现眼。""啧啧,想当初,此人可是意气风发的天玄圣子,如今倒好,成了这般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真是造化弄人啊。"这些冷嘲热讽的话语,如同一根根淬毒的细针,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扎入林修崖早已支离破碎的自尊之中。他默默低下头,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打了一碗清粥,寻了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坐下,一勺一勺,缓缓地喝着。他的白发在这一片攒动的人群之中,格外醒目刺眼,仿佛一道无声的耻辱印记。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早已没有了当年登顶天榜时,那份意气风发的凛然锋芒。他喝粥的动作被周围的目光持续地观察着,那种观察在他每一次低头时都会密集地汇聚到他那道无法被掩藏的白色发冠上。

食堂角落的位置是他每天固定的栖身之所。那里靠近一扇小窗,窗外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少有人经过,光线也从侧面照入,不至于让他在进食时被太多人一眼认出。他会在每日午时准时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端着一碗稀粥,用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速度缓慢进食。那些曾经与他在同一张桌上用餐的同门弟子们如今远远绕过他,坐在其他桌旁,像是他所在的那个角落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划定边界也会被人下意识回避的区域。他在那段时间里逐渐熟悉了食堂中每一道菜的气味在他坐下的位置上能够被分辨出的程度——距离越远的菜品,气味越淡,直到在某个距离之外完全消失,而那恰好也是其他弟子们在饭后离开时会经过他桌前的那道距离边界。

他有时会在进食过程中抬起头来,望向远处窗口透入的天光,那道光线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了那些木质桌面上的旧刻痕——那些刻痕中有一部分是多年以前用餐的弟子用指甲或筷子留下的涂鸦,如今已经被无数层油脂覆盖,变得模糊不清。他在那些模糊的刻痕中隐约辨认出了一道枪形的轮廓,像是有人曾在那张旧桌上刻下过一杆枪的形状。那道轮廓在他前几次看到时曾经短暂地停留过他的目光,但后来他已经不再特意去找它了。它的存在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刻意注意的旧物,像是某个已经被他彻底接受为日常一部分的东西,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它是否还在。他在那道轮廓前停下来过,但只停过一次,因为它并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羞辱,谭云飞看在眼中,却始终未曾真正就此罢手。在他看来,仅仅让林修崖失去修为,沦为一个废人,还远远不够。他要的,是彻底摧毁林修崖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傲骨与坚韧,要让他从此,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再也无法翻身、生不如死的行尸走肉。他在某天午后经过食堂时,看到了林修崖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样子,那道白发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光泽,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镜,依然反射着它曾经映照过的光。谭云飞在那道反射中看到了他自己——他看到自己在几年前也曾坐着那个位置,那时候他还不是宗门内所有人认定的下一任宗主继承人,还在等待那个被多次推迟的确认。那道视野中的重合让他更加确信,林修崖必须被彻底抹去。他在那道重合中注意到自己与林修崖之间的距离恰好等同于他自己当年距离那个被认可的位置之间的距离,他在那道确认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确定感——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因为他在做它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正在成为他应该成为的人。

谭云飞在确认了林修崖会在每日午后经过思过崖小径的规律后,提前在那条路上安排了人手。他选中的那条路径通往思过崖,平日少有人迹,只有在特定时段才会有弟子前去静修,但林修崖去的时辰恰好是大多数人都在午休或修炼的间隙,他选择那段人迹最少的时间与位置,本是为了避开同门的视线与嘲弄,却不知那道选择恰好为他人同一片寂静中预留了一段不受打扰的行事时间。谭云飞在推崖的前一天夜里曾独自去过思过崖,站在那道破损的护栏前向下望了很久,他在黑暗中测量着那道缺口的大小与深度,确定了林修崖被推下后绝无生还可能,才转身离开。那道破损的护栏在他离开后恢复了被夜风覆盖的寂静,像是整座山崖都在用沉默替他保守着那道即将成为事实的旧路。他离开崖顶时在入口处的一块石头旁停顿了一下,用鞋尖拨动了一颗松动的石子,然后沿原路返回,那道路径在他离开后很快被落叶重新覆盖,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林修崖照例独自走在通往思过崖的一条僻静小径之上,准备寻一处清净所在,静心思索自己往后的出路。他的脚步很轻,在那条铺满枯叶的小径上几乎不发出声响,风穿过两侧的灌木丛时发出的声音盖过了他踩过落叶的细微声响。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看着那些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树影在微风中缓缓移动,像是一幅正在被人缓慢翻动的旧画。他走过了第一个弯道,经过了一棵根部露出地表的老松,他的脚步在那棵老松前没有改变节奏,因为那棵松树在他每日经过时都以同样的角度分布着树影,他已经不需要为它停留。他在经过那棵松树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地面上的落叶比昨天更厚了一些,像是昨夜的风将更多的叶子从上游方向带到了这里。他在那道变化中没有停留,只是以相同步伐继续前行,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叶子落下来,每一片都会在同一段路面上以不同的时间被同样的风吹走。

他穿过那片松林时,注意到地面上有一截被折断的细枝,断口还很新鲜,像是有人在不久前从这里经过时不小心踩断的。他在那截断枝旁蹲下,用手指碰了一下断口处的木质纤维,感受着那些湿润的、尚未完全干燥的触感,判断出那道断口是在大约一个时辰内留下的。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只是重新站起身,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他走到最后一个弯道时,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山林的气息,像是某个人身上携带的香料与汗水的混合物在被阳光加热后残留的余迹,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消散。他在那道气息前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那道气息的来源已经不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了。

谭云飞却早已带着一群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宗门弟子,堵住了他的必经之路。"林修崖,"谭云飞负手而立,唇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你这废物,如今还敢在宗门里晃荡?也不怕丢了咱们玄天宗的脸面?"林修崖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眼神中虽无往日的凌厉锋芒,却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怯懦与畏惧,只是静静地站着,未发一言。"怎么?哑巴了?"谭云飞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抬脚便是一记重踢,径直踢翻了他手中那只盛满清粥的破旧木碗。清粥四溅,泼洒了林修崖满身,"你不是天玄圣子吗?不是那万年一遇的绝世天骄吗?起来啊!打我啊!"林修崖望着地上那摊被打翻的清粥,面色未曾有丝毫波动,只是默默蹲下身去,伸手拾起地上摔碎的碗片,动作平静而麻木,仿佛这份屈辱,早已被他反复咀嚼了千百遍,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的手指在被碎片划破的时候没有停顿,那道伤口沿着他食指的侧面延伸了大约半截手指的长度。他没有低头看它,只是继续收拾着碎片,直到将最后一块较大的碎片拾起后,才站起身。

那道碎片在他拾起时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几乎不流血的划痕。那道划痕在他将碎片收入袖中后依然保持着他的体温,像是某件旧事正在以相同的深度在他皮肤上留下痕迹,既不会出血也不会结痂,只是停留在那里,等待足够长的时间后自然消失。他在那道划痕上感觉到了极轻的触感,它没有深入到足以留下疤痕的程度,但已经足够让他感知到它确实存在过。他在那道触感中感觉到了某种与疼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质地——它更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平复的裂隙,在它消失之前仍然保持着与周围皮肤不同的回响频率。他将那几片较大的碎片拢在一起,用衣角包好,准备离开时将碎片丢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起那些碎片,只是觉得让它们散落在地上是一件不对的事。

谭云飞望着他这般毫无反抗、逆来顺受的模样,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满足,反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狂怒——他要的,从来不是林修崖这般沉默隐忍的顺从,而是要亲眼见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玄圣子,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彻底求饶,彻底跪地磕头,以此来真正弥平自己这些年,深藏心底那份因嫉妒而生的深深怨恨。他在那道烦躁中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道他无法控制的力量推着向前,那种力量像是来自多年前那个坐在角落里仰望天榜的自己,那个自己正在以某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推动着此刻的他完成那道他本该在多年前就完成的事。他在那道推力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抬起,掌心的灵力已经提前聚集到了他能够承受的边缘,正在等待一个释放的时机。

"林修崖,"谭云飞眼中闪过一丝愈发浓重的杀机,声音也随之骤然冷了下来,"我让你彻底消失。"言罢,他猛然出手,一掌狠狠拍出,招式凌厉狠辣,丝毫没有半分留情的余地。那一掌的灵力在被推出掌心的瞬间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极窄的弧线,那道弧线在抵达林修崖胸口时距离地面大约齐胸高,它的边缘在接触衣料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在灵力与布料交汇的表面上形成了一道他在极短的一瞬间感知到的深度凹陷。

林修崖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日那身足以硬撼强敌的深厚修为,纵有心闪避,身形却也远不复当年那般矫健迅捷。这一掌,狠狠拍在他的胸口,一股磅礴而狠戾的劲力,瞬间将他整个人震得倒飞而出。他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掌力正在以某种方式穿透他的衣袍与皮肤,那是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压迫感——熟悉是因为他曾经以同等的力量击中过别人,陌生是因为当他成为受力者时,那道压迫的质感在他的体内找到了不同的通道和路径。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狠狠撞碎了思过崖边缘那道早已年久失修的护栏,随即,便毫无阻拦地,径直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不——!"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这片死寂的天空,随即,便被呼啸的山风,彻底吞没。那道惊呼在悬崖边缘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被风的流速切割成几段不连续的片段,然后散入更远的地方,成为一串无法被拼回完整轮廓的碎片。他的身体在越过护栏的那一刻与那些碎裂的木条同时向外飞出,木条在下坠过程中被风带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撞在崖壁上弹开,有的直接没入了下方的雾气中。他在那道下坠的初始阶段看到了那些木条在雾气中消失的先后顺序,那些顺序与他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的翻转角度形成了某种对应关系,像是那些木条正在以与他相同的轨迹向下方坠落,但最终各自抵达了不同的终点。

林修崖在空中不断坠落,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飞雪,狠狠拍打在他的脸颊之上,冰冷刺骨。那些飞雪在接触到他皮肤时并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固体的形态停留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像是他身体的温度已经被坠落中的降温与失速降低到了不足以融化那些雪晶的程度。他的目光,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脑海之中,却在这生死一线的最后关头,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了这一生之中,那些最为深刻的记忆碎片——他想起父亲林远志,那日跪在玄天宗大殿之前,整整三日三夜,饱经风霜,只为求得宗门的一纸认可;他想起母亲吴清婉,那些个夜深人静的深夜里,总会亲手为他熬煮一碗温热的汤羹,只为在他修炼疲惫之时,送去一丝家的温暖;他想起爷爷林苍穹,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睿智的眼眸,眼中满是对林家未来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殷切期盼;他更想起,那方红盖头之下,蔡玲珑那张绝美的容颜,以及那句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带着几分委屈与愧疚的道歉。那些画面在他眼前依次亮起又熄灭,每一帧都比前一帧更短,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压缩成越来越薄的碎片,在即将消散的边缘处保持着最后的轮廓。

他的身体在下坠过程中不断加速,风压在他耳边形成一道持续变尖的哨音。那道哨音的音高在他达到某个速度时稳定了下来,像是被锁定在了一个固定的频率上。他在那道持续的音高里想起了更多的东西——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细节。那些细节像是一条条被从远处拉近的细线,在他重新想起它们的瞬间立刻消失,只留下一种极浅的轮廓印象。他想起三岁那年第一次握枪的感觉,那杆枪当时比他整个人还高,他需要用双手才能将它从架子上取下来,爷爷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伸手帮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让它自己落进你手里。"他当时没能完全理解那句话,但在下坠的过程中,他忽然觉得那句话的重量正在被拉回到他身上,像是一道被当初的他遗漏掉的回响,正在此刻以他能够承受的形态重新压在他的脊椎上。他想起五岁那年的某个午后,他在后山坡上练枪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顺着小腿流到脚踝,爷爷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既没有走过来扶他,也没有出声喊停,只是站在远处,用那道目光维持着他与那片山坡之间的距离,直到他自己站起来,重新捡起那杆枪。那道目光在他记忆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未靠近也未远离,像是正在用它的存在向那道山坡确认一道他当时无法理解的边界——一道他只有在坠落中才会重新记起的边界。

他想起七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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