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熏风散了溽热,墨色瓦上的角替脊兽拖着长短不一的尾,睨着立在冗长宫道前的那道孤影。
承景帝方送离元仪和季时,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往哪去。
别的宫院里,他只当是借住了些外人,登基后极少踏足,摘星台他这段日子已经去腻了。
高学差他半个身位,揣着不安。
每逢这时,承景帝总要去白贵妃生前的宫殿坐一坐,今天他邀请了季时,却遭了拒绝。
“随朕走走吧。”
高学应了一声,随他在偌大的皇宫内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绕了一圈逛到慈宁宫,他才停脚。
“近来太后那可有什么动静?”
他声极平稳,像是随口一提。
“没什么事,就是昨日南蛮的那位三公主在慈宁宫外大闹一通,太后因此气急昏了过去。”
承景帝淡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来闹的何止一人,整个辅国将军府恐怕都在闹。
原本可以风光嫁为三皇子妃的长女自请到昌国寺礼佛,虽得了个县主的名头,但除去金银,县主该有的食邑、岁供她一概没有。
陈家是太后的人,辅国将军是驻守西疆的重臣,他的军事天赋极高,可惜站错了队,西疆旧事重翻,他少不了被问责。
太后这种人,利益为尊,跟着她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没走几步,他又问:“三皇子那边怎么说?”
高学欠着身,略有些迟疑:“三皇子并无不满,甚至说可以同叶奈公主回南蛮。”
听见这话,承景帝终于不再是那副看淡一切的神情。
南蛮与岭南相接,即使季时大破敌军,夺了几座城池,可那地方易攻难守,一旦南蛮再度发起战争,那地方定是守不住的。
“即刻传令,让白皓退回岭南,南蛮的那几座城,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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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楠木雕龙凤罗汉床上,是一张刻满岁月痕迹但保养得宜的脸。
斜阳入牖,打在她面中。
应是被晃了眼,她的眼皮颤了颤,倏忽抬手遮在眉前。
素晴注意到动静,忙关了窗。
“太后,您总算是醒了。”
她强撑着疲乏的身子,服侍着床上人起身。
太后昏了一天一夜,她就在侧守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太后用了一杯水,缓缓往外走。
她抬颅,环顾着屋内陈设。
“殿内正中供奉着的佛像呢?”
她问。
素晴愣了愣,却还是依言回答:“被圣上砸坏了。”
“砸坏了?”她皱起眉,“谁许他进的慈宁宫?这下面燃的蜡烛又是怎么一回事,给我守灵的吗?”
话到最后重了几分,尤可听出其间威严。
素晴慌乱伏地:“不,这蜡烛是您要点的。”
太后未言,只是将她掺起,漆黑的眸中疑惑清晰可见。
“大抵是睡得太久,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她道,“你母亲呢?为何慈宁宫静得出奇?”
素晴不明白她这是在演哪一出,她咽了口唾沫,怯怯道:“母亲在…在忠勇侯府看顾影卫,至于慈宁宫为何如此空寂,是因为您…被禁足了,外面的人不许入,里面的也不许出。”
禁足。
好陌生的字眼。
太后捏紧指头,她可以自己选择深居简出,但绝不能是被皇帝禁足于此。
她冷声:“我的影卫呢,为何我不让他们留在周围?”
素晴道:“您派了一部分去追杀拥有奇异命格的人,仅留的一部分也在半月前、景王造访后送去了忠勇侯府。”
“我…派人追杀?”太后呼吸渐渐急促,“我竟会做这种孽。”
她语缓落,复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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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了半年之久,第一次远行,墨玉尤为兴奋,时不时便要跑到元仪身边蹭一蹭。
季时吃味,有点嫌弃它。
“休要乱跑,再这样本王就命人将你再带回马场。”
听懂了季时的话,墨玉非但没收敛,反而更过分,由蹭改为了顶。
元仪被它弄得咯咯笑弯了腰,她伸手轻抚墨玉的鬃毛:“很兴奋吗,我也是。这还是我第一次骑马出行,也是我入了京都后头一次回乡。”
季时瞄了一眼往马车里钻的几人,并不十分理解。
“为何要我们骑马,让下人坐马车?”
元仪蹬着脚蹬,翻身上马,自上往下看他:“体验一下嘛,若你不想和我一起,同他们一起坐马车也行,我一个人骑。”
话说到这个份上,真要坐了马车还不知道元仪要怎样想他。
墨玉一声长鸣,踏着步子越过季时往前。
和州地远,比南州还要靠南,再南些就是永州和岭南。
按理说快马加鞭只用十日就能到,可此行他们还带了缘和,少说也得走上半月。
一路颠簸,刚走了三日,缘和就有点受不住。
到底是上了年纪,看上去再年轻,也难抵岁月留下的痕迹。
临天黑前,几人找了个客栈,决定在此歇一歇再上路。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刚将人迎进去,便开始张罗着晚膳。
晚膳极丰盛,像是有人提前招呼过的,人影被挂在屋里头的灯拉得细长,穿着粗麻衣的女人寻了个矮凳,未经招呼便坐了下来。
店小二识趣地退至一边,请走了在外的别客。
元仪抬眼,认出了那人。
是那日太后将她带走时曾见过的。
云池却愣了愣,摸上自己的脸。
那人笑了一声,问云池:“你母亲,可还好?”
云池眼含戒备,不明白她的用意,不敢擅自接话。
元仪吃掉碗里最后一点食物,用帕子擦净嘴,看向那人:“你是?”
“奴是成国公府的家生子。”
成国公府,太后的母家,早在承景帝即位前就因与南蛮勾结抄了家。
族内所有为官的男子斩首,女子为奴,先在大牢关押七日,巧的是第六日大牢走水,所有关押在此的犯人无一生还,除去太后,成国公府当是一个后人也无。
元仪估算了一下她的年纪,大概与太后是差不多大的。
“你是太后的陪嫁丫鬟?”
“正是。”那人点头,“奴还是这姑娘的祖母。”
她眼含笑,望向云池的目光中含着慈爱。
云池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祖母,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都是呆的,脑袋里一团浆糊。
“你想做什么?”元仪一顿,“或者说,你想知道什么?”
那人敛了笑,流露出一丝哀伤:“奴只想知道,奴的女儿是否安好。”
“那你大可放心,她一切都好。”云池深吸一口气,“太后身边那位掌事姑姑,与你可有关系?”
那人一愣,应当是没想到她们居然会见到素晴,淡淡抿唇:“她也是奴的女儿。”
元仪拉着云池离她远了些。
此行离京,只有承景帝和元仡、元竹知道,这人居然能精准找到他们。
若说是巧合,元仪是万万不信的,如此一来,只有一种解释。
她一直跟着他们。
想到这,元仪只觉得毛骨悚然,一路上一直被人跟着,她们却一无所知,这很可怕。
意识到她们的戒备,那人转向一旁。
“张妃,您月子做的不好,一到冬日总是关节痛,现在可好些了?”
缘和静静看了她一会,良久,她缓缓开口:“文茵,你还在帮她吗?”
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像是叙旧,又像是盘问。
文茵布了褶的眼皮松松耷下:“奴犯了错,早被赶出了宫,现在在忠勇侯旧府看管影卫。”
那般平静地将影卫的事全盘托出,元仪惊诧。
缘和的声音无波无澜:“你是来取我命的吗?”
极清明的眸映着文茵的脸,好像她只要一说谎话,就会被识破。
文茵欠了欠身:“奴早就不做那些脏事了,奴是来找她的。”
她移了眼,仍盯向云池。
“跟祖母走吧,祖母要将手艺,传给你。”
堂内的灯晃着,晚上的蝉鸣更甚,好似要将掩在地底十七年的劲一起用完。
黄晕打在云池身上,映得她投在地上的分体影影绰绰。
云池犹豫着,她极想拒绝,可高妈妈曾说过自己的遗憾,幼时与母分离。
她或许不知道文茵又有了别的孩子,在她心里,母亲的位置永远是个缺。
元仪攥紧云池的手,抬眼看她:“你的手艺,毒吗?”
她讽笑着,猜出了自己体内的毒出自谁手。
仅有云池惊了一下,其他人早便知晓。
那毒并不是大昌所产,难有解药,此毒是太后授意,文茵是断不可能替元仪解的。
云池沉思着,蓦然抽回手,起身拜了大礼。
“云池不忠。”
短短四个字,说了她的选择。
她要跟文茵走,她要学那门手艺。
文茵面上的笑深了,元仪没有意外,她不是不忠,是太忠。
云池比她长几岁,两人一同长大,她对云池是再了解不过的,云池对她亦然。
在座众人听见那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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