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扭头一看,果然见到了嫡母苏氏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苏氏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模样倒是不差,却因一双三角眼,看起来有几分刻薄。
她因向来不得李承乾喜欢,总觉得旁人瞧不起她,很喜欢打扮,每日身上总是堆着绫罗绸缎、珠佩环绕,看起来很是神气。
但今天她却是一身素衣,面色憔悴,看起来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被苏氏这一呵斥,
李象顿时就有点怂了。
但他转而一想,自己连皇祖父都不怕,难道还怕苏氏吗?
根本没这个必要呀!
李象便放下糕点,躬身喊了一声“母亲”,继而才道:“还请母亲见谅,方才高文忠出言不逊,儿子想母亲尚在病中,所以出手替母亲教训了他一番。”
“这几日,儿子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说是高文忠偷窃钱财、目无尊主,还请母亲派人彻查一二院子里可有丢了东西。”
苏氏脸色沉沉,没好气道:“我院中之事,不必你多操心。”
“如今这般局面,你管好自己便够了……”
“母亲如此护短,难不成近日高文忠之举都是奉了母亲之命?”李象抬头看着苏氏,步步紧逼,“莫不是母亲见阿耶被废,已迫不及待为自己找寻后路?”
苏氏脸色本就不好看,再听这话,顿时是愈发难看。
李象这话,根本就没说错。
就在前几天夜里,大伯苏勖已偷偷命人带话给她,说是即便李承乾侥幸留下性命,也活不长久,劝她多为自己打算。
她膝下无亲子,父亲于去年去世,如今除了大伯苏勖,又有谁能依靠?
她便命高文忠等人偷偷将自己积攒的金银财宝运回苏家,如此一来,到时候即便她流放他乡,有银钱傍身,也能多些依靠。
她不是不知道高文忠等人中饱私囊,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李象见苏氏这般脸色,知道自己又猜准了:“母亲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被儿子说中了?”
“可连儿子都知道,如今不少人都盯着咱们,您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知道了。”
“若儿子没猜错的话,您的那些金银珠宝都送去了苏家。”
“您就没想过送钱容易要钱难,来日您想要把这些金银财宝拿回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就算苏勖是您的大伯,但他的性子,您应该也是知道的……”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苏氏怒极,打断了他的话。
苏氏又怎会不知苏勖是何等薄凉之人?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没有!
李象抬头看着苏氏,嘴角虽还沾着糕点屑,但小脸上的神色是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儿子有没有胡言乱语,母亲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您送去苏家的那些金银财宝,是拿不回来的。”
“甚至有朝一日您如何被您那大伯害死的都不知道。”
苏氏被一个五岁半的小娃娃戳中痛处,脚下一个踉跄。
若不是她身后的侍女将她扶住,只怕她就要摔倒在地的。
她自嫁给李承乾后,看着是风光无限,实则日子并不好过。
且不提李承乾向来不得李世民喜欢。
就说当日众人知道那个叫“称心”的男宠后,她是颜面扫地。
如今,竟连一个五岁半的孩子都瞧不起自己了吗?
有李世民那不悦的眼神在前,李象如今面对着苏氏,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他转而看向陈福顺:“陈坊事,你把屋内不相干的人都带下去。”
“我有几句话要和母亲说。”
陈福顺正色应“喏”,带着屋内的人要下去。
只有双颊红肿的高文忠不甘心就这样下去:“夫人……”
苏氏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道:“你们都退下。”
高文忠咬咬牙,却也只能不甘退下。
屋内只剩下李象和苏氏两人。
李象这才开口道:“母亲嫁与阿耶时,儿子虽尚不记事,却也时常听起您和阿耶感情不睦,貌合神离。”
“这几年来,母亲从未得到过阿耶半分喜爱。”
“不仅是儿子,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若放在寻常百姓家本没有错。”
”可身在皇家,却是大错特错。”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辱。”
“从前您贵为太子妃,走到哪里都受人尊崇。”
“如今东宫倾颓,您却只想着一人自保。”
“在儿子看来,您这样做是错的!”
苏氏的遮羞布被他生生撕碎。
苏氏顿时就红了眼眶,更是气得浑身微微有些发抖:“难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有。”李象语气笃定,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目光灼灼,“儿子知道母亲一向看儿子不顺眼。但如今,唯有我们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顿了顿,他更是道:“只要母亲按照儿子说的做,事情兴许能有转机。”
苏氏犹豫开口道:“你,有什么办法?”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魔怔了。
自己竟被一五岁半的孩子牵着鼻子走?
若李象母子聪明,这些年处境又岂会如此艰难?
李象一五一十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五六岁的孩子,虽不算幼童,但一开口,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绵软。
从他嘴里却能说出周密的计划,听得苏氏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你这办法,听起来……好像的确可行。”
“不仅仅是可行而已,而是颇有胜算。”李象笑了笑,露出小虎牙来,“阿耶谋反一事,本来就多有不对。这些年朝中上下不知道多少人觊觎他的太子之位,妄图取而代之,若真查出背后之人,阿耶的罪名也能小上许多……”
“你说的没错!”苏氏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重重点点头,“虽说如今东宫守卫森严,陛下早已下了禁令,没有旨意不得随意出宫,但苏勖早已买通了一采买的侍从,待会我为你身边的陈福顺寻摸一件内侍衣裳,他混在队伍之中,应该能够脱身。”
这法子,虽险,虽胜算不大。
却是他们如今唯一能用的办法。
李象躬身道:“多谢母亲。”
苏氏长长叹了口气:“你不必谢我,我也是为自己打算。”
这话说完,她抬脚就走。
她还要回去筹划一二。
倒是守在院子里的高文忠原想着苏氏能为他撑腰,谁知苏氏刚走到他身边,就厉声呵斥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都什么时候,竟只想着逞一时口舌之快!”
“还不快给大郎君赔不是!”
高文忠愣了一愣,不明白苏氏的反常到底是为哪般,但苏氏已发话,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大郎君,方才都是奴婢的不是。”
“还望大郎君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奴婢一般见识……”
说完,他更是连连冲李象叩头,一下接一下,脑门直撞青石板,砰砰作响。
他嘴上是连连求饶,实则心里将李象联合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甚至连苏氏也一并骂上了。
他只觉这娘们就是靠不住,这李象三言两语一说,苏氏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看样子,自己还得另寻靠山才是!
李象看着高文忠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看着苏氏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阿耶,若您知道儿子胆子这样大,今日儿子这样厉害,肯定会替儿子开心的是不是?”
他原本脸上带着笑,可想到被幽禁的阿耶,却是红了眼眶。
他想到阿耶不喜欢他哭鼻子,便吸了吸鼻子,生生把眼泪咽了下去。
……
翌日一早。
陈福顺就换了衣裳,趁天色蒙蒙、将亮未亮时,直奔掖庭宫嘉猷门而去。
至于鱼符和门籍,如今苏氏虽势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昨夜她已趁苏勖买通的侍从不注意时,派人偷来了那侍从的鱼符。
苏氏为小心起见,不仅没将这事告诉高文忠,甚至为保证那负责采买的小侍从不会出岔子,昨夜就有人在他喝的酒里下了迷药,以保证他今日不会醒来。
李象深知今日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早在昨夜就对着陈福顺交代了一通,要他今日务必要见于志宁一面。
就在陈福顺揣着鱼符、内给事所发的差贴直奔嘉猷门而去时,李象也是半点睡意没有,索性坐起了身子,看着外头的朝阳。
昨夜他又做梦了。
那个梦还颇为逼真。
李象梦见皇祖父拎着血淋淋的剑一步步走向自己,脸上的笑容颇为古怪,一开口更说什么“太子与齐王构陷忠良,意图谋反,儿臣为保大唐江山社稷只能清君侧、除乱臣,请父皇封儿臣为太子”之类的话。
梦里的他似乎是个暴脾气,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下一刻,皇祖父的那把剑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吓人!
真的是吓人!
李象回想起那个梦来,似乎此时此刻脖子上还残留着冷冰冰的触感。
好在,那把血淋淋的剑刚横在他脖子上,他就醒了。
天未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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