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透过门前的桂花树,斑斑点点,在他眼睫上流动,明暗之间,他眼神幽暗,锐利中透着阴郁,周沄转过脸。
他在偷偷观察,家里一穷二白,有什么可观察的?
不过,这张脸实在是漂亮,要是扮成女人,那个穿酱色袍子的男人会不会也色眯眯、直勾勾地盯着?或者干脆推他出去嫁了算了,就当还她那两百文的药钱。自己也觉得这念头荒唐,周沄笑出了声。
顾亦白狠狠转过脸。
笑得这么诡异,必定没安好心,这粗野,狡诈的女人!
“好孩子,好点了没?”黄秀芹赶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你嫂子割了肉,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嫂子?她算他哪门子的嫂子!
顾亦白抿着唇不出声,黄秀芹细细给他掖好被角,叮嘱道:“我去做饭,你好好晒太阳,渴了记得喝水。”
她走了,但她手上的温暖还留在她掖过的被角上,顾亦白狠狠扯开,眉头越拧越紧。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伎俩,他绝不会被蒙蔽。
眨眼到了傍晚。
厨房里欢声笑语,一家人凑在一起做饭。
一斤肉舍不得一次吃完,中午切了点做炝锅面,剩下的夜里包包子。
周沄特意挑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瘦肉吃着不柴,肥肉还能留下熬油。
切成稍微厚点的肉片下锅,少加点水,灶下小火熬着,水汽飞快地挥发,肉片一点点收缩、抽紧,变成金灿灿的油渣,香气勾得猫儿跑来了,围着灶台喵喵叫。
盛出来撒点盐稍微放凉,金黄酥脆的一片,边缘挂着细密的油花,周沄给黄秀芹和赵谦都夹了一块,自己也吃了一块,咔嚓一咬,满嘴都是绵密的油香。
猪油装了小半罐,放凉凝固后洁白如玉,无论吃面还是吃米饭时拌上一点,哪怕只是筷子头蘸那么一点呢,香得不得了。
油渣少,各人都只吃了一块就不舍得再吃了,留着包包子。一共三种馅,素馅是豆腐,豆腐切丁,就着熬猪油的锅煎成金黄,加剁碎的粉条翻炒一下,再用盐、酱油、小茴香调和了,因着周沄爱吃辣,又泼了几勺红油,出锅时撒了几把葱花。
肉馅配的是干豆角和大白菜。干豆角是自家种、自家晒的,这东西要荤油搭配才有那种又软又有嚼劲的口感,所以周沄用油渣调馅。切好的干豆角小火煸炒一会儿,酱油一泼,葱姜蒜末熟芝麻一撒,剁碎的油渣倒进来时,浓郁的酱香、油香轰一下充满了鼻腔。
白菜切小块,加盐腌一小会儿再挤干水分,和留下的瘦肉一起剁馅,这个馅素淡清爽,黄秀芹最爱吃。
面发得正好,翻开全都是漂亮的蜂窝,排了气揉得光滑,一家三口围着案板正准备包,大黑突然叫起来,跟着有人喊了声:“嫂子在家吗?”
周沄抬头一望,赵有禄媳妇王引娣抱着个东西进了门,四下一望,:“哎哟,买肉了呀,这是发了什么财?”
“没,没有,好阵子没买肉了,”黄秀芹想起她才说过周沄的坏话,脸色有点僵,又不好意思撕破脸,“你吃了没?一起吃吧。”
“哎哟,还熬了油渣呢,”王引娣盯住案板上那碟油渣,伸手来拿,“正好你侄子吵着想吃油渣,我给他们拿回去。”
手还没碰到碟子边,周沄一把拿走,收进了橱柜。王引娣最爱占便宜,每次来都要顺走点东西,婆婆脸皮薄,心里再气也拉不下面子跟她掰扯,这个恶人她来做:“二婶有什么事?要是再说改嫁就算了,我不嫁。”
眼睛盯着她抱的东西,像古琴似的一长条,看起来有点分量,外头套着个灰布套子,是什么?
王引娣没抢到油渣,拉着个团团脸,横了黄秀芹一眼:“嫂子真是,瞧瞧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在长辈跟前也没个规矩,说的都是什么话?传出去让人笑话咱家没尊卑,连你兄弟的脸都得丢尽了。”
黄秀芹又气又急,偏是嘴笨,怎么都想不出来反驳的话。赵家妯娌三个,王引娣头一个最爱掐尖要强,当初没分家的时候就仗着姐夫是大保长,仗着生了三个儿子,各种挤兑她,她窝窝囊囊一辈子,打不敢打,骂不会骂,也只好受这份窝囊气,可眼下不一样了,他们要卖儿媳妇,她再不出头,儿媳妇怎么办?
鼓足勇气:“你别胡说……”
“行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们计较。”王引娣打断她,放下怀里的东西,“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给他们爷儿们做饭,这个是给侄媳妇的。”
她拿脚就走,黄秀芹满肚子的话不得不憋回去,正摸不清她的来意,嗤啦一声,周沄扯下了那东西抱着的套子。
是一疋红布,拿红绸子打了个同心结,周沄脑筋急转,抱起布追出去:“等等!”
事情不对,赵有禄这么多年连个针头线脑都没给过他们,怎么舍得送布?还是红色,捆着红绸,今天一大早赵有禄还带着那个买主偷看她。男婚女嫁,常有用布帛下定的。
拿着布往王引娣怀里塞:“这布是干嘛的?我不要。”
王引娣推搡着,怎么都不肯收:“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给你的你就收着,长辈的话你都敢不听!”
周沄才不会让她唬住:“二婶说清楚,这布是不是下定的?二叔早晨带着人偷看我,是不是你们找的买家?”
下了定就是定亲,她要是糊里糊涂收下,他们一定会咬死她答应了亲事,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黄秀芹和赵谦也都追了出来,黄秀芹不知道怎么回事,赵谦却知道,下午周沄悄悄告诉过他。眼看王引娣还在推搡,赵谦一把拽过布塞回她怀里,正长身体的少年一股子蛮力,推得王引娣一个趔趄,立刻喊起来:“老五你敢打我?老天爷,还有没有王法?反了天了,侄子敢打伯娘了!”
“青天白日的,你少血口喷人!”周沄立刻驳回去,“老五什么时候打你了,打你哪儿了?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老五哪碰过你一根指头?”
“你听听,你怎么跟你婶娘说话的?你也反了!”王引娣把布往地上一摔,“我去姐夫那里告你!”
“等等,”周沄捡起布追过去,“要走就把东西也带走。”
王引娣哪里肯拿?撒丫子就跑,赵谦追过去拦住:“站住,把东西拿走!”
“起开!”王引娣左钻右钻走不掉,一巴掌扇过去,“反了你了,敢拦你伯娘,看我不打死你!”
周沄连忙拉住,王引娣只管撒泼打人,周沄和赵谦是晚辈不好跟她动手,难免处处受制,三个人拉扯在一起,大黑看主人有事,狂叫着往上扑,动静越闹越大,没多一会儿,邻居们全都跑出来看热闹。
西厢房。
黑衣人趁乱溜进来,汇报着早晨的情形:“……买主姓匡,谈好了聘礼六十两,先给了赵有禄十两银子、两匹布当定钱,王引娣是过来下定的。”
所以赵有禄连定钱都贪了一大半?顾亦白轻嗤一声:“先别插手。”
他查过,赵继极喜爱周沄,当初为了娶她卖房子卖地几乎倾家荡产,成亲后对她更是千依百顺,先让赵有禄搅合着,等消息传到赵继耳朵里,必定会着急过来,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加派人手,沿途百里严密布防,尤其是山林水泽。”
他之所以到这穷山恶水的乡村来卧底,是为了捉拿赵继。
去年犬戎犯边,皇帝命太子亲征,他一母同胞的长兄身为太子心腹谋臣,追随太子出征,母亲担心长兄安危,命他随行保护,他因此放弃在禁卫军中的大好前程,前往北境。
身历大大小小十多次战役,昔日的长安少年成了军中男儿,去年冬月犬戎突袭中军大帐,长兄被敌军精锐围攻,他拼死救出,重伤昏迷。醒来时已经是新年,人也回到了京城,原来他昏迷之后两国在狮子岭决战,虽然全歼犬戎,但太子嫡系袁家军全军覆没,就连朝廷派去接应的军队也伤亡惨重,主帅王鸣起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长兄在危急关头派出身边所有侍卫护送他回京,自己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赶去狮子岭,他要弄清楚这一战为什么会打成这样。北境一年,他太了解军中情况,太子为此战部署多时,胜券在握,袁家军镇守北境数十年,与犬戎交战数百次,经验实力都是上佳,王鸣起麾下多是京畿驻军,皇家精锐,无论如何不该是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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