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近乎正圆,像一枚硕大的灯泡。
银白光华倾泻在大地上,风吹过,黑色的河流泛起细碎波光。
江峰青提着一盏小夜灯,陆杳没开特殊知觉,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两人沿着小溪漫步,逆流而上。
“我在异调局的时候,也经常去野外拉练。”江峰青开始说自己的经历。
他不知道该怎样从头说起,这是他们分开的第七年。
这一年,他原以为生活会依旧如前,并永远如此。
没想到,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重逢那一天,看见陆杳被劫持的那一刻,他险些疯了。他夺回了陆杳,却假装成陌生人,只想把陆杳送回……没有自己存在的世界。
然而,他们的世界同时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他再一次面临死亡,这一次,陆杳给了他力量,让他如英雄般重回人间。当朝阳洒落林间,他以为自此以后的人生将会充满希望,然而,醒来之后,一切与昨日并无不同。
他没有倒下,却像一座被弃置在荒野的年轻建筑,看上去坚固稳定,但风在剥它的壳,潮气在它的内部滋养霉菌,雨水沿着微不可见的裂缝滴落,腐蚀它的钢铁骨架。
他已经“坏”掉了,高功能的掩盖下是内部的腐朽,他自惭形秽,踟蹰不前,什么都不想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个文字、一个个音符,再一张张撕碎,这些话谁会信呢?有什么用呢?他都已经这样了,不仅不是最好的,而且与其他人相比并无优势,简直一无是处。
可是,他又有无数个幻想,小心翼翼地给出信息,承认自己知晓有关陆杳的一切,这一切明明都是不需要言语的证据,他却不敢解释,不敢追求,因为,他不配。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他只能拖着、挨着,表现得风平浪静,好像那些东西并不稀奇。
明天或许会好,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万幸,陆杳原谅了他,即便尚未知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在一个万物喑哑的夜里,陆杳陪他坐在世界上最后一盏路灯下,像一朵温柔的云,枕在他电闪雷鸣的沉默之上。
明天未必会好,但是,没有关系。
江峰青相信自己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被陆杳拯救,如果继续逃避,整个宇宙都会离他而去。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陆杳停下脚步,“不过,你有两个表述,我想纠正一下。”
江峰青转身面向他,认真且严肃:“你说,我一定改。”
陆杳却十分随意,道:“第一,是你先救了我,然后,我给了你一个渺茫的机会,你抓住了机会,又救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你想这样算账吗?拉一个表格,把所有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都算清楚,看看下次该谁还礼。”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峰青想要解释,但话一出口,便马上就打住,“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
陆杳:“第二,宇宙不会离你而去,我也……很难,毕竟我们已经‘绑定’了。别总是盯着我看,我不会突然跳水游走的。”
江峰青一直看着他,仍然看着他,问:“你想让我看哪儿?”
陆杳把他拉到河岸边缘,伸出双手,从背后掌着他的脑袋,让他朝向河面:“你自己。”
江峰青眯了眯眼睛,好像害怕被幽黑河面上的自己的倒影灼伤。
“很帅。”陆杳移开双手。
“那是你看见的我,表面上。”江峰青睁开眼睛,半跪在河边,低头望着流动的水面,定定地看着,“我看见的自己,就像水里的倒影,一团糟。”
水波涌动,倒影扭曲变形。
“镜像中的自我是一种误认,是你想象中的,他人眼中的自己。”陆杳弯腰,摸到一颗石子,随手扔到水里,“你反反复复地想象我,想我是怎么看你的,但从不问我,现在我说了,你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或许有些自恋。”
“奥菲斯。”江峰青失笑,也捡起一颗石子,重重砸向自己的倒影。
法国导演让·谷克多的电影作品《奥菲斯》,是他与陆杳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
那时,陆杳因为长期受到舆论困扰,畏惧流言和旁人的目光,对于自我和未来深感迷茫。
江峰青没跟他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约他去看电影展,选了这部电影,使用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镜像理论,分析影片的主题表达,对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借此告诉他,人不应模仿他人眼中的虚假形象,用他人之言规训自我,人应正视当下,处理好理想自我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才能摆脱自我认同的困境。
陆杳学会了,做到了。
江峰青却显然没有,现在,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当下最需要处理好的问题。
不过,陆杳是来交流的,而非仅仅为了说服对方认同一个道理。
他敏锐地从江峰青的回应里,捕捉到了某种无意识的表达,那是一抹隐晦、复杂的情绪,藏在台词之下的潜台词。
奥菲斯,意味着什么?
电影《奥菲斯》,是基于古希腊神话的改编。
在神话传说中,奥菲斯又名俄耳甫斯,是太阳与音乐之神阿波罗和掌管文艺的缪斯女神之子,一位诗人、音乐天才。
在妻子欧律狄刻不慎被毒蛇咬死之后,他用音乐感动了冥河摆渡者卡戎,以凡人之躯,进入冥界,说服冥后。
冥王答应归还他的妻子,唯二的条件是,他在带领妻子从冥界返回阳间的路上,不能回头看,并且这条戒律不可外泄。
很可惜,在见到人间阳光的刹那,奥菲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导致妻子永远地留在了冥界。
后来,他伤心欲绝,再也无法歌唱,失去了音乐的魔力,被酒神信徒迈那德的狂女撕碎。
从前,陆杳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奥菲斯会回头?明明只要走过幽暗地狱,便可救活爱人。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理智清醒的人,都知道应当如何冷静地选择,克制地行动。
这个时刻,他忽然理解了。
重逢至今,他一直刻意避免想起、谈及一件事,他与江峰青曾经非常相爱。
严格来说,他们在九年零八个月前的夏天相遇,相处了两年零三个月,以恋爱关系交往了一年零九个月,其间几乎形影不离,分别了七年零五个月,从无只言片语。
他们没有分手,却分开了,失去了所有联系。
这段爱情无疾而终,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
起因只是一张照片——两名男生在路灯下接吻,被人偷拍并上传到网络。
那张照片只拍到了陆杳的正脸,另一个人,网传是他的同班同学、定海集团的小少爷苏炀。苏炀从未明确否认,但实际上,那个人是江峰青。
当时是高三的寒假,周日晚上,陆杳和江峰青约会,看音乐节。
他们的恋情十分隐秘,从来不露痕迹,那天却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在有风的室外,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亲吻,没想到,就被偷拍了。
两人凌晨告别,早上醒来,照片已经在网上传开。
陆杳拍过戏,跟著名导演有过恩怨,接吻照经过别有用心的人的炒作,形成了小有热度的负面舆情。
江峰青对陆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在照片曝光之前的那天晚上。此后,他的手机一直关机,不再回复任何消息,开学之后,直接换了号码、请假离校,据说是出国了。
陆杳则在开学后,被教导主任请家长谈话。
唯一的亲人,母亲陆雨秋支持他自由恋爱,为他据理力争。他自己也坦承了与江峰青的感情,并表示不为之羞耻。
老师没有指责两名同学扑朔迷离的同性恋情,指责的是陆杳“不诚实”,还给他播放了自己与江峰青不久前的谈话录音。
江峰青说,他们没有恋爱,他们只是朋友,一切都是误会。
听完录音,陆杳“诚实”地认可了江峰青交代的“真相”。
他虽然不相信,但也只能平静地接受,体面地配合,为了维持自尊,也是基于母亲的前车之鉴,陆雨秋坚定地告诉他,人要学会接受现实,摔倒了就爬起来,绝不能为了一段虚假的恋情,把自己搞得更狼狈可笑。
然而,重逢后,陆杳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同时确认了,江峰青对自己的感情也从未改变,甚至比自己认为的更加深重浓烈——他当年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明哲保身,或许恰恰相反,而他确实做到了。
后来,负面舆情迅速平息,那张照片乃至于所有看得见的八卦新闻,都被删得一干二净,除了一次为了核实“真相”的谈话,陆杳没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为难,顺利入学、完成学业。
假如他们坚持在一起,无论是公开反抗,还是秘密维系,都将面临许多阻力。
阻力或许未必会有预想的那么巨大,但当时的他们都只有十七八岁,能力、眼界十分有限,仅是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就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联系自身经历,陆杳重新审视奥菲斯的悲剧。
他意识到,在人们的想象中,穿过冥界只是一句话的工夫,可谁也不曾亲身行走,亲眼所见。
爱情是情感,是激情、欲念和冲动,压抑爱情是困难且无比痛苦的。
这条路实在太过漫长艰辛,也许要走上十年、百年,也许被毒蛇咬伤而死的欧律狄刻一直在丈夫身后哭泣,也许她因为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渐渐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还爱自己。对于奥菲斯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都很害怕。
带着爱意回望的奥菲斯,是正常的凡人。
带着爱情离开的江峰青,做到了凡人所不能的事,也承受了凡人无力承受的痛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