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之后,才发现阿娘和卢乳娘居然都在。
她们两个让屋中侍奉的婢女都退下,拉上卫慈关好门,神神秘秘地拿出几卷画卷。
卫慈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
李舒把女儿拉进怀里,慢慢把这些画卷摊开,缓缓道:“阿善,你别觉得害羞,夫妻之事,阴阳调和,是自古之礼。这些画卷你仔细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便问阿娘和乳娘。”
卫慈百无聊赖地翻着这些避火图,也不知道这些图是谁画的,画工着实有些粗糙,颜色调得也不行。再看图上这些男男女女的神态,面无表情,毫无美感。
李舒见女儿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免有些急了:“阿善,你别不把这当一回事。这事虽有些难以启齿,但对夫妻之间的感情却极为重要。这世间,男子好色才是常理。今日我看那王郎,并非对你无意。”
卫慈道:“嗯,他很喜欢我的脸。”今天王悦的眼睛几乎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世间常理。你和王家子,虽是父母之命,但婚约既然已经定下来,总要好好培养感情的。”李舒红着脸道,“夫妻之间的床笫之事,不止男方要学,女方也要学的。”
卫慈无奈道:“阿娘,我不是不在意这件事。只是这种图,我以前早就看过了。”
李舒颇为惊讶:“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卫慈顿了一下,道:“以前,在叔父家的时候和阿兄们一起翻《黄帝内经》,顺便问了叔父几句,叔父就让叔母把这些事情教给我了。”
当然,作为带妹妹看不该看东西的阿兄,被叔父狠狠打了一顿。
卫慈起身,从盛放衣物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雕花紫檀木匣,递给母亲:“叔母还把这些送给我了。”
李舒打开木匣,里面是两个关节处会活动的木偶小人和几张羊皮纸。两个木偶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精致的衣服。
卫慈随手把两个小人的衣服给扒了。
李舒惊讶地发现,两个小人的身子雕刻得极为细致,连私密处也雕刻了。
卫慈指着小人身上的部位道:“这是男子出阳之处,这是女子入阳之所。元阳入体,方为有孕。阿娘,这些我都知道的。”
她又把几张羊皮纸打开:“这些是制作羊肠衣和鱼鳔衣的方子,还有女子受孕的方子。”
李舒看着女儿,又惊又愧:“你叔母把你教得很好。若是阿娘,是教不了你这些的。”
她是倡家出身,这些世家女子代代相传的东西,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自幼丧父丧母,这些夫妻之间的事没有人教她,她也是和丈夫相处之时,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卫慈连忙宽慰道:“阿娘何必这样说?叔母有叔母的好,阿娘有阿娘的好,何必要与旁人去比呢?”
李舒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既然这些你都知道了,阿娘也不必多说。至于主持中馈之事,这几年一直是你管着这个家,阿娘对你很放心。”
李舒虽然是河东卫氏这一代的长子长媳,但卫伉当初为了娶李舒为妻,和整个卫氏决裂,家里只有夫妻二人和女儿阿善三个主人。卫伉当时的官位也不大,李舒倒是能勉强打理家事。
后来夫妻二人和离,等李舒被接回来时,卫伉已经封侯,偌大的大将军府,李舒打理起来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卫伉便请了家丞,辅佐妻子打理家事。再后来卫慈回家,不愿意看到母亲辛苦,也学着打理家事,做这些事倒是比李舒熟练多了。
“阿娘,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远嫁洛阳,阿娘怎么会不担心呢?”
虽说河东到洛阳不足千里,往来也不过十几日的功夫。
但因为洛阳有陛下和南康公主在,李舒在河东的时候和卫伉住在一起也就罢了,她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跑到洛阳去刺贵人们的眼。丈夫还有去洛阳述职的时候,但李舒却不可能亲去洛阳,阿善这一走,她们母女二人只怕今生再难相见了。
“至于孝敬舅姑之事,”卫伉生母早亡,卫伉的父亲和继母又极度反对两人的婚姻,李舒几乎没怎么和丈夫的长辈相处过,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分享给女儿的经验,“虽说《女诫》说女子当曲从舅姑,莫与长辈争论是非长短……”
李舒越说越觉着“曲从舅姑”这句话有问题,干脆道:“但阿善你也不要为了所谓的孝道委屈了自己。你是卫家的女儿,如今又算是皇族宗室。他们若是欺负你,你先去找南康公主,然后给你阿父写信告状……”
卫慈笑道:“我知道了,阿娘。”
李舒看向卢乳母,道:“卢娘子,阿善就托付给你了。”
卢揔道:“夫人放心,奴婢会照看好女郎的。”
她前头生的两个儿子已经被大将军放免为良人,管理大将军的部分田产,这次为了让她照看好女郎,夫人又答应她将来把阿恪也放为良人,女郎又是她喂养大的,她自然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女郎。
一夜无话。
次日行过午宴,卫慈身着玄色深衣,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登上缁軿车,朱幔帷帐缓缓落下,健硕的部曲侍从护卫左右。
卫伉站在府门处目送女儿出嫁,妻子李舒已经在他怀里哭成泪人,一众浩浩荡荡的车队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向洛阳方向驶去。
车队驶出安邑城外,不远处的山丘上隐隐约约传来悠扬的胡笳声,乐曲大气苍远,隐含送别之意,却又似乎藏着一丝凄凉。
缁軿车内,采薇看了一眼蒹葭,小心翼翼问道:“是谁在为女郎吹送别曲啊?”
卫慈闻言叹道,吩咐蒹葭:“让车队在前面的长亭处停一停。”
蒹葭道:“是。”
采薇有些迷茫:“啊,女郎知道吹笳的人是谁吗?”
……
山丘之上,拓跋恒听着身边的兄长吹笳,又远远看着渐行渐远的送亲车队,发出一声长叹。
昨天那个王氏子入城的时候,拓跋恒去人群中看了。在他看来,王悦此人不过如此,远比不上他阿兄健硕威武。若不是有个好出身,又怎么能娶阿善姐姐为妻?
就因为他们是鲜卑人,所以阿兄连娶阿善姐姐的资格都没有。阿善姐姐居然要嫁给那样一个庸才,真叫人不服气。
拓跋恒看着远行的车队,突然道:“等等,阿兄,车队好像慢下来了。”
拓跋衡吹笳的声音一顿:“什么?”
拓跋恒赶紧道:“是真的,阿兄,车队真的慢下来了,是不是阿善姐姐听到了笳声,在等我们过去?”
拓跋衡望着停下来的车队,有些迟疑。
“走吧阿兄,阿善姐姐在等我们呢。”
“可是……”
拓跋衡的话还没说话,拓跋恒已经跳上马,骑远了。
……
长亭内,王悦的脸色有些不快。他自然也听到了那送别的笳声,但这是他的接亲队伍,卫慈怎么能命人停下呢。
他看向卫慈,有些质问道:“阿善是在等谁?”
卫慈淡淡道:“是两个一起长大的朋友。”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王郎陪我一起见见吧。”
王悦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好。”
不过一刻钟,两匹快马就带着黄沙烟尘一路飞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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