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全是各种书册和玉简,沙沙翻页声沉闷又单调。
姜予安翻看着手里满是字墨的账册,总忍不住走神。他想起了以前在宗门被师父罚抄书的日子。
年幼时不喜单调书本,磨洋工似的,那些课业像雪花,越积越多。每常抄不完的时候,宁音便会帮他一起分担,陪他一起连夜抄赶。
宁音会左手写字,模仿他字迹足有八九分像,两人常常使这种诡计,在师父面前蒙混过关。
姜予安叹了口气,知道怕是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看着面前陌生的环境,姜予安莫名情绪低落。心想:“要是等弄完丧事,回去宗门,能把师弟也一起带走就好了。”
可这大概率是不可能的了,只可能是他一个人回去……
想到这,姜予安有些不甘心,于是他试探问:“丧事过后,你们长公子是不是就有空了?”
妙真终于抬眼,应了声。
姜予安顿时起了些阴暗心思。他笑道:“哎你们修为如何?要不别理账了,我们比比剑怎么样?”
妙真妙幻同时望向他,笔都搁下了。
妙真微微一笑:“姜公子有兴致,当然可以。”
姜予安喜道:“那我去给你们拿把剑来。”
妙真道:“不用,迷月峰不让佩剑,我用笔就行。”
姜予安道:“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欺负女——”
他话还没说完,妙真手上玉笔突然凌空旋了过来。
姜予安无奈,起身去拔剑,结果刚一出剑,玉笔已飞至面门,便要去挡,那笔却旋如鬼魅,已诡谲闪至他手边,还未看清,就砰击中了他剑柄。
那一击犹如千斤重碾,轻巧玉笔直如泰山,震得他手沸麻,霎时剧痛。
姜予安只觉眼花缭乱,剑已然脱手,哐啷摔地。
他瞪圆了眼睛——他最引以自信的剑术,在妙真手上居然连一招都没扛过。
这让他不可置信。
面前的妙真什么都没说,将剑捡起来送回他手上,收完笔,坐下理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旁妙幻笑到捶桌:“哈哈哈你怎么想的,妙真可是武试第一,你居然想和她比剑。”
姜予安问:“什么武试?”
妙幻笑道:“当然是修真界的大比了,每十年一次由仙府主持,各门各派和散修都能参加。”
姜予安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你是…”
妙幻偏头撇撇嘴:“比她略差点,武试第二。”
“……”
姜予安脸有些裂开了。
他不甘心问:“那宁音有参加过吗?武试第几?”
妙幻眼神古怪地瞅他,道:“这种比试本就是为世家遴选仙才的,公子爷这种身份怎么可能会屈尊降贵玩这些。”
姜予安噎个半死,脸色徒然就颓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他和宁音的差距有多大。甚至妙幻的话让他意识到个极残酷的现实,要不是乌家出了乌道严那一茬,凭他这种身份,可能一辈子连见宁音的机会都没有。
姜予安死鸟一样,彻底安静了,闷声不响跌坐回椅子。
许是他表情太丧,惹得两人一阵轻笑。妙幻便开解道:“您是我们公子爷的师兄,算是主子,和我们也比不着。”
姜予安反更难受,心想,要是你们知道,我是你们口中身份低贱的灵人药奴,又会怎么说。
却又不知道要如何说清。人的思想受自小的环境影响,根深蒂固,很难转圜。
他只能摇头:“咱们该是朋友才对。”
妙真妙幻却都当没听见。
话题又被聊死,姜予安只好呐呐闭了嘴。
后面沙沙安静。姜予安几次尝试和两人搭聊,公事上还好,可一但聊到私事,便会被两人官腔正调地岔回去,或是干脆当听不见。
姜予安不厌其烦艰难聊着,倒大体知道了些两人的情况。
原来妙真妙幻在乌家地位不是一般地高。
尤其是妙真,当年文试武试都是第一,那一届便取她名字中的“妙”字做辈,余下一众手下败将,都被迫改名,随了妙字。
像妙幻、妙妄、妙尘…都是改过名,随了妙真的名字排辈的。
姜予安乍一听见这定名规矩,看妙真眼神都不一样了,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有什么是能让手下败将冠自己的名,更酷的事吗?简直酷毙了。
—
到后面入夜,几人下值,姜予安独自回了房。
殿内仍是老样子,冷冷清清,姜予安坐了会儿,还是出了殿。宁音今日倒没下峰,只是仍在主殿的外书房忙碌。
姜予安找到主殿时,便看见那书房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全是穿着朝服和各色绣服的中年男人。
他茫然看了一圈,没一个认识的。
那群人看他穿着朴素,也只当他是个洒扫,并没人搭理他。
姜予安自个踮着脚在外面眺望,视野被人群淹没,真就连一点人影都没瞅着。
后面倒是有个穿玄袍的热心年轻人,上来和他搭腔。那人脸长得挺白,声音清脆脆的,就是有些嬉皮笑脸。
他告诉姜予安,宁音还在会客,外面等的那些人都是随仙京的太子过来,听说乌老尊主仙逝,特来拜祭的。
他说了挺多,姜予安听得一头雾水,呐呐应了声,干站着也不知道能干啥,茫然失落下,就要走。
那年轻人笑眯眯地送他出来:“我叫玅妄,您日后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姜予安根本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后面听他说叫妙妄才反应了下,无精打采地想:“哦,原来这小白脸和妙真是一辈的。”
他蔫蔫出来,踩着漆黑的月影自个回去了。后面一个人也懒得吃饭,酒倒是喝了不少——
受师父影响,姜予安一惯也爱喝酒,心情郁结时更是如此。
用完膳,他呆呆坐在软榻上,便见窗外月亮一点点西落…
随着冰酒入喉,眼前原是静谧的冷珠帘也慢慢动了起来,像无数雨滴,动来动去,眼花缭乱。
看着那开始跳孔雀舞的珠帘,姜予安思绪有些蒙,赶忙将酒放下了。
不多时,那珠帘却晃得更厉害,跳起了飞天舞……
“发什么呆?”男人清越的声音道。
姜予安一定睛,蓦地回神,才发现是宁音挑起珠帘进来了。
宁音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脚边的七八个酒瓶,问道:“喝酒了。”
姜予安被看得有些难堪,将酒往旁边踢了下。
烛火微微晃动,静默下,宁音忽而倾身到他面前,浅浅笑道:“唇上涂胭脂了?”
眼前人漂亮的红唇湿润着,沁了点好闻酒气,勾人的柔软。宁音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没有。”姜予安皱了皱眉。
宁音却仿佛被愉悦到了,食指腹在他唇上撵了下。
姜予安一时吃痛,便道:“师弟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两瓶。”
“不用。”宁音将他拉回来。
正说话时,房外传来轻微的扣门声,宁音收敛了笑,暂时离开。
纱帘勾着,姜予安能很清晰地望到门口,便见宁音立在门边,正同妙幻说着什么。
隔得远,声音模糊不清,姜予安只慢吞吞朝那边看——
男人身长玉立,鲛绡织就的雪衣,如云烟轻雾,俊美面容上染了些暖黄烛火,仿佛蒙了层月纱,更显得淡然矜贵,如月如仙。
姜予安以前是看不懂面料的,但这几日天天看账,他已经能看懂宁音身上的衣袍有多贵了,贵到按妙真预备支给他的俸禄算,一匹冰丝鲛绡够他打一辈子工。
姜予安头低了下去,又想喝酒了。
他莫名的心口酸胀,仿佛苦酒浸到了心口,酸涩发苦。
眼前仍是陌生的房间。黑沉的窗外也不再是蒙蒙的山雾了,而是叠叠的远峰和飘渺的楼阁…
姜予安望着那些漆黑的檐顶,思绪却慢慢沉回了三个月前…
那时候宁音走了已经有半个多月,而他刚送完师姐师妹下山。
一个人回到宗门后,面对的便是空荡黑寂的宗门。
他在师父的院门口站着,又朝远处宁音漆黑的院子看了眼…
檐角的白纸灯在秋风里打摆。孤寒萧瑟。
最后他只能提着灯笼慢慢朝自己房间摸去,沿途的走廊又黑又空,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等回房后,他又开始写那些信。
那时因两人吵过架,他在信里也只提师父的后事,和师姐师妹的安好,其余只字不敢再提。可仍是没有回应。
姜予安的信,从一开始提笔写下师弟,到后面撕掉,换成了更客套的称呼…
……
眼前洇湿的信纸渐渐模糊,姜予安思绪幽幽回笼,面前仍是陌生的寝殿,和陌生的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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