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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坦白

小说:

阴缘未了

作者:

殇韵慕雪

分类:

古典言情

养伤的第四天,我终于能下床了。

不是那种健步如飞的下床,是那种扶着墙、一步一步、像老太太过马路一样谨慎的下床。腿还是软的,膝盖在打颤,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我好歹能自己去上厕所了。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对冥肆来说可能也是。

因为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不用再站在门口等着了。

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等过。

但有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开门的时候差点撞到他。他就站在门外面,像一堵贴错位置的墙。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药吐出来。

“你站在这儿干嘛?”我问。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你。”

“等我上厕所?”

“怕你摔。”

三个字。

简单到我没办法反驳。

因为我确实差点摔过。前两天腿最软的时候,从床边走到厕所门口,我扶着墙走了快五分钟。中间腿软了三回,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走。

他自己进来扶我,被我赶出去了。

我说:“我能行。”

他说:“不行。”

我说:“你一只鬼,懂什么行不行的。”

他说:“我懂。”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

结果他在门口站着。

站了两天。

我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在厨房熬药。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我走进厕所,关门,他还在门口站着。我打开门出来,他还在门口站着。

像一尊被固定在门口的、会移动的雕塑。

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鬼不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但仔细一想,鬼确实不累。他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他们可以站在一个地方,站到地老天荒。

一千年都站过来了。

门口站两天算什么。

但我想说的是——他可以不累,但我心里累。

因为每次我开门看到他站在那里,我就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不是欠人情,是欠一个交代。欠一个“我知道你在等我”的交代。

我下床后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跟在后面。

不近不远,大概两步的距离。像一个忠心的影子,不需要靠近你,但他必须在。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他坐了下来。

沙发往下陷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他有重量,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连沙发都要配合一下。

我看着他的侧脸。

窗帘是拉开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照在他瓷白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触角。嘴角还是平的,没有表情。

但他的嘴角,在阳光底下看起来,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冥肆。”我说。

他侧过头来看我。

“你那天说‘我不会让你死’。”

我说的是反噬那天。他对着那只“寄”捏紧拳头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我问他“我是不是快死了”,他说了那五个字。

当时我嘴里全是血,脑子也不太清醒,但那五个字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他从来不会在说话的时候加速。

那天他加速了。

说明他急了。

一只鬼急了。

这个画面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嗯。”他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着我。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很小的一张脸,在他瞳孔深处,像一个被框在画里的人。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但我想知道的是——”我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不会让我死?你怎么保证?万一我自己不小心把自己作死了呢?万一哪天反噬再严重一点,我没挺过去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会。”

“你怎么——”

“我保证。”

三个字。

打断了我的话。

他从来没有打断过我的话。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说得多啰嗦、多没有重点、多像是在说废话,他都会安静地听完。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我。

他打断我的方式,是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那种语气里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条河在告诉你“我不会干涸”,像是一座山在告诉你“我不会倒塌”。

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在做一个承诺。

承诺的内容是:你不会死。我保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乎我。

不是那种“契约绑定的我在乎”的在乎。是他自己愿意的、超出契约的、像是一种本能的在乎。

他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要让我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从很远的、我看不见的地方照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和迷雾,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暖的。

很暖。

暖到我开始相信——也许我真的不会死了。

因为有人保证过。

一个等了千年的人,不会让自己等待的东西碎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不抖了。

掌心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反噬那天灵力逆行时留下的。不疼了,但还在。

“冥肆。”我说。

“嗯。”

“你保证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有。”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他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快死的橘子树。枯枝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纵横交错的阴影,像一幅被遗忘的画。

“你食言过?”我问。

“嗯。”

“什么时候?”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很久。”

他又用那种方式回答我了。四个字,像一道门,关得紧紧的,不让我进去。

但我这一次没有退回去。

“你可以不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我说,“但你告诉我,你食言的那件事,跟谁有关?”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跟一个人。”

“谁?”

“一个等过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

那种低和平时的低不一样。平时的低是平静的、无波的、像深水一样的低。今天的低是有纹路的、像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我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因为我觉得,那是一个比我更古老的故事。一个发生在一千年之前、发生在度渊之前、发生在连度家都还不存在的时候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一个等过他的人。

而他食言了。

所以他现在,用一千年的时间,来兑现那个承诺。

那个承诺的内容,我不知道。但我猜,大概和“等”有关。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兑现诺言的机会。

而现在——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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