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城下
天地像是被一层死沉的气压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头顶的云层低垂如铅,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上,透不下一丝阳光。风不知何时停了,旌旗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偶尔被一股燥热的气流掀起一角,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啪嗒声,随即又归于死寂。
镇冥关矗立在荒原正中,城墙黝黑斑驳,被百年阴气浸得泛着冷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城砖缝隙间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上一次守城战留下的印记,还没来得及清洗,新的战争便已兵临城下。
城头上没有半点烟火,守军隐在垛口之后,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旌旗在风里绷得笔直,发出紧绷绷的猎猎声响,那声音单调而刺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死寂得让人发慌,让人头皮发麻,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城外,三面合围,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西侧,欧罗巴军团重甲成片,甲叶反光连成一片冷银色的海。数千套板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凝固的银色浪潮,沉默而致命。重骑兵列成钢铁方阵,前排骑士平端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致命寒光,后排骑士剑出鞘、盾高举,严阵以待。
凯伦拄着巨剑立在阵前,铠甲上的纹章肃穆,那头双头鹰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展翅扑出。他□□的战马通体漆黑,唯有额头一点白星,此刻正不安地刨着前蹄,铁蹄一下下敲在干裂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随军的战鼓沉闷厚重,鼓手赤裸的上身汗珠滚滚,双臂有节奏地起落,每一声鼓响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里全是铁甲与皮革的味道,混杂着战马的汗臭和士兵身上久未清洗的体味,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东侧,季鹰的农民起义军铺天盖地。
这些人衣衫破旧,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火,燃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与决绝。他们密密麻麻挤在原野上,人头攒动如蚁群,粗重的呼吸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喘息。
人声攒动却不喧哗,只有压抑的低语与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有人在磨刀,粗糙的磨刀石在铁刃上来回拉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在低声祈祷,嘴唇翕动,念着不知哪路神佛的名号;有人死死盯着城头,目光如狼,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恐惧与兴奋。
季鹰长刀拄地,刀尖插入泥土半寸深,双手交叠压在刀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城门上,纹丝不动,仿佛一座石雕。全军都在等那一声令下,杀气像野草般疯长,在每个人的胸膛里蔓延、膨胀、燃烧。
正南天际,云层被圣光撕开一道口子。
那光芒来得突兀而猛烈,如同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伤口,炽白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片南天照得亮如白昼。翎宸的天使军团悬于半空,白羽纷飞,圣光亮得刺眼,与城下的死气针锋相对。
光翼扇动带起风啸,空气里流淌着净化一切的威压。天使战士持剑弯弓,箭尖凝着金光,对准城头,只待俯冲而下。他们的铠甲洁白如雪,面容俊美而冷漠,目光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执行神意的决然。
翎宸立于军团正中,六片光翼完全展开,圣光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光晕,将他衬托得如同神祇降世。他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双刀挂在腰间,长弓斜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中。他在等,等最佳的时机,等那致命的一击。
整座镇冥关,被人间怒火、异域铁骑、神圣天兵,三面困死。无论是从天上俯瞰,还是从地面远眺,这座关隘都如同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四面八方皆是刀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城墙上,夜朝正规军甲胄冰冷,弓弩手引弦待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弓弦绷得咯吱作响。人人面色铁青,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他们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可从未面对过这样的阵仗——天使在天上,铁骑在西方,乱军在东方,三路夹击,每一路都足以灭国,何况三路齐至。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本能地产生反应,就像弓弦绷得太紧,随时会崩断。
城墙缝隙间、垛口后,不时闪过枯白的骨爪——骷髅鬼兵沉默站立,眼窝幽绿鬼火闪烁,死气顺着城砖往下渗,与城外的圣光遥遥对峙。它们不像人类士兵那样紧张,它们没有心跳,没有汗腺,没有恐惧。它们只是沉默地站着,骨爪握着锈刀,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前方,幽绿的鬼火忽明忽暗,如同暗夜中的鬼灯。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肃杀交织的味道,那是鬼兵身上的死气与人类士兵身上的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说不出的怪异与压抑。
风卷着尘土掠过战场,细碎的沙粒打在盔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喊杀,没有号角,只有兵器的冷光、铠甲的森严、鬼火的幽绿与圣光的炽白,在天地间无声对峙。这是一场沉默的对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加骇人。
谁都知道,下一瞬,便是天崩地裂的攻城血战。
整座关隘,连风都不敢大声,只在刀枪林立之间,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那根弦随时会断。
而弦断之时,便是血流成河之日。
整个京师早已失了往日帝都气象。
曾几何时,这座城池是何等辉煌壮丽——九门大开,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使节往来不绝。春日里桃花满城,夏日里绿柳成荫,秋日里金桂飘香,冬日里白雪皑皑。酒楼茶肆彻夜不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是万国来朝的中心。
可如今,宫墙倾颓,殿宇蒙尘,偌大一座皇城,如同狂风暴雨里的飘蓬落叶,在三路联军的铁蹄下摇摇欲坠。
街道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推着板车,背着包袱,拖儿带女,神色仓皇。有人摔倒了,来不及爬起来,后面的人便踩着他的身体奔逃;有孩子丢了,母亲在人群中嘶声哭喊,却没人停下脚步帮忙寻找。金银细软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与垃圾、血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贵贱。
商铺的门板被砸开,货物被哄抢一空,空荡荡的店铺里只剩下倒地的桌椅和碎裂的瓷器。有几处民房被流矢点燃,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却没有人去救——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呜咽的风卷着硝烟与血腥,穿过残破的宫门,掠过空旷的广场,钻进幽深的宫道。那风不再是往日里带着花香与熏香的暖风,而是裹挟着焦糊味、铁锈味、血腥味的寒风,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过。
连檐角的铜铃都不再作响。那些铜铃曾是何等清脆悦耳,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像是一首永不疲倦的歌谣。可此刻它们沉默着,锈蚀了,卡住了,或者干脆被流矢射落,碎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声响。
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紫宸寝宫内,烛火早已被战火风吹得明灭不定。
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一片狼藉。屏风倒在地上,被踩出几个大洞;瓷器碎了一地,碎片在烛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帷幔被扯落半幅,垂在地上,沾染了灰尘与脚印;御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那些曾经关乎江山社稷的文书,此刻无人问津,任人践踏。
女帝夜凉披散着如瀑墨发,发丝凌乱地垂在肩头、背后,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双目赤红如血,眼眶布满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焦灼,是山河破碎的怒恨,是将近崩溃却仍死死撑着的倔强。
她未着龙袍朝服,只一袭素白中衣,衣襟微敞,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臂。那中衣上沾染了灰尘,有几处被划破,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她步履踉跄却又带着决绝,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脚下的地砖踩碎。
猛地推开殿门,夜凉踏过满地狼藉走了出来。
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墨发狂舞,整个人如同一朵在暴风中摇曳的白莲,随时都会被摧折,却始终不肯低头。
一旁贴身护卫黑玉儿连忙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急切:“陛下,宫外已是杀声震天,联军已破宫墙,您万万不可涉险!这是要去往何处?”
黑玉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手在微微发抖。她已经换下了往日那身俏丽的宫装,穿上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刀,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样子。可她心里清楚,凭她那点三脚猫功夫,真打起来连一个普通士兵都未必打得过。
夜凉抬眼望向宫外漫天火光,那火光映在她赤红的瞳孔中,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焰。薄唇紧抿,抿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血色。她一字一句,冷得像淬了冰,又燃着焚尽一切的怒火:“何处?朕要亲自登城楼,亲手杀尽那些犯我疆土、令我大夜生灵涂炭的恶贼!”
话音落时,她双拳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骨节咯咯作响,像是要把全身的骨头都捏碎。周身散发出濒临绝境的帝王煞气,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之后反而无所畏惧的气势,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
便在此时,殿外长廊传来甲叶铿锵与粗野喝骂——几名欧罗巴士兵已然冲破宫门,挺着寒光凛冽的长矛,叫嚣着直冲内殿而来。他们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中跳动,铠甲上沾着血,显然一路杀来,见人便杀,气焰嚣张至极。
“哈哈哈!看,这儿还有个娘们!”
“穿白衣的,八成是个妃子!”
“绑了献给陛下!”
粗俗的叫骂声在宫廊中回荡,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夜凉凤目骤然圆睁,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怒火焚尽。她不再是那个端坐龙椅、运筹帷幄的女帝,不再是那个隐忍克制、深谋远虑的君主。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满腔怒火的武者。
不等士兵反应,她身形已然掠出。
素白衣袂在硝烟中翻飞如蝶,却带着雷霆之势。她的身法极快,快得那些欧罗巴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前一瞬她还站在殿门前,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面前。
当先一名士兵挺矛直刺,矛尖带着破空声直取夜凉胸口。这一矛势大力沉,若是刺中,必是透体而亡。
夜凉不闪不避,足尖猛地一踏,精准踩在锋利矛尖之上。那矛尖离她胸口不过三寸,她却面不改色,借力腾空而起,整个人如同被弹簧弹起,跃至半空。另一条腿如铁鞭横甩,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拧在那士兵脖颈之上。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清脆而瘆人,那是颈骨断裂的声音。伴随着凄厉惨叫,那士兵双眼暴突,嘴巴大张,手中的长矛当啷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他的脸涨成紫红色,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几息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余下几名欧罗巴士兵又惊又怒,齐声嘶吼。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纤弱的东方女人竟然如此狠辣,一照面就杀了一人。数支长矛同时从四方刺向夜凉周身要害,矛尖如毒蛇吐信,欲将她当场钉死。
夜凉身形凌空旋起,白衣翻飞,宛如怒风中的孤莲。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衣袂飘飞,墨发散开,如同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白莲,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致命的杀机。
双腿凌空舒展,一记凌厉狠绝的秋风扫落叶,带着千钧力道横扫而出。腿风呼啸,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一腿扫过之处,重重砸在士兵胸腹与膝弯之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铁铸的棍棒。
数人惨叫连连,瞬间被扫倒一片。有人捂着胸口倒地不起,口中涌出鲜血;有人膝盖被踢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被踢中太阳穴,直接昏死过去。长矛脱手飞出,有的撞在廊柱上发出刺耳脆响,有的飞入空中又落下,扎在地上嗡嗡颤动。
硝烟弥漫之中,女帝孤身立在倒地的士兵之间,白衣染血——有敌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她的小腿被矛尖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浸湿了鞋袜。墨发飞扬,双目赤红如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站在那里,宛如自绝境中苏醒的修罗。
“够了!!”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在宫廊之上,声如惊雷,震得梁上落尘簌簌下坠,震得廊柱嗡嗡作响。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声喝止住了。
欧罗巴君主凯伦手提巨剑大步踏来。
他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重铠在地上拖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靴底的铁钉敲击在青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的身形高大如山,肩宽背阔,即便穿着沉重的板甲,动作依然矫健有力,如同一头逼近猎物的猛虎。
头盔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鹰隼般锁定了白衣浴血的女帝,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女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嘲讽的笑意。
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百战余生的杀气,是统帅千军的霸气,是征服者特有的傲慢。
夜凉双目赤红,此刻已是满腔孤愤,理智早已被怒火焚烧殆尽。她不等凯伦走近,足尖一点残破地砖,身形骤然腾空。这一跃比之前更高、更快、更狠,双腿如铁锁绞合,直扑凯伦脖颈,欲使出致命的腿部绞杀。
她要扭断这个蛮夷君主的脖子,要让侵略者付出代价,要用他的血来祭奠大夜死去的人。
凯伦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中带着轻蔑与不屑。
他手腕猛然一转,巨剑横空挥出一道厚重弧光。剑身宽大的巨剑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如同巨蜂振翅,沉闷而骇人。
劲风扑面而来,那是巨剑带起的剑气,猛烈得如同实质。夜凉只觉一股大力迎面撞来,身形顿时被剑气逼偏,腾空之势一滞,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扑落在地。
砰——
她的身体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白衣沾染上尘土与血污,膝盖和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咬牙想要翻身再起,双手撑地,手臂颤抖着将身体撑起一半——
不等她翻身再起,几名欧罗巴士兵一拥而上。
粗壮的手臂死死按住她的肩背与四肢,有人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按在地上;有人反拧她的手臂,关节被拧得咯咯作响;有人压住她的双腿,膝盖顶住她的膝弯。她被狠狠摁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动弹不得,如同一只被翻过壳的乌龟,徒劳地挣扎。
女帝如夜般的墨发凌乱散开,铺在地上,遮住了大半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她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能感受到砖缝间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素白中衣褶皱不堪,沾满了泥土、灰尘和血迹,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消瘦的锁骨。
往日九五之尊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一身触目惊心的凄凉。
她咬紧牙关,拼命挣扎,肩膀扭动,手臂用力,想要挣脱那些按住她的手。可那些欧罗巴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她,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凯伦缓步上前,巨剑拄地,剑尖插入砖缝,稳稳立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女帝,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漠的平静,如同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条宫廊:“拿上来——毒酒,匕首,白绫。”
士兵很快捧来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托盘之上。托盘是银制的,上面刻着欧罗巴的纹章,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毒酒盛在琉璃酒樽中,酒液呈暗绿色,浓稠如浆,散发出一股苦杏仁的气味;匕首是精钢打造,刀身修长,刀刃开得极薄,寒光闪闪,能照见人影;白绫是上好的丝绸,素白如雪,叠得整整齐齐,柔软光滑,却足以夺人性命。
几人粗暴地架起夜凉,强迫她站直身躯。有人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扯,让她仰起脸;有人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挣扎;有人踩住她的脚,让她无法踢踹。
凯伦端起那盏盛着暗绿色毒液的酒樽,递到她面前。酒樽在他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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