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御林军的侍卫总算在伊宁宫殿的废墟中辟出了一条路。
首先冲进来的就是尚药局的人,抓着楚洬溟给他看伤,以及给伊宁殿里所有的宫人看伤处理。几具遗体被盖上了凄凉的白布。
霍络佐说他饿得头晕,昭明宫的医师立即给他弄了甜水喝,然后招呼侍卫,没过一会儿又给他弄来了简单的酥饼。被当成伊宁殿的宫人,似乎还挺受重视的。
等他大口喝完吃完,脑子和眼前视线总算又清晰回来后,定睛一看,才惊吓地发现宣武帝都来了。宣武帝此刻站在这一堆废墟里,眼神冷得能杀人。
霍络佐意识到身旁年长的洹族医女似乎对言阊政治有点了解。她竟刻意往他身前坐了坐,替霍络佐挡住了宣武帝的视线,也往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躲一躲。
霍络佐朝她身后缩了缩。
洹族人和言阊人长得好像没什么太大区别,至少霍络佐是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区别。他能认出几个医女是洹人,是因为楚洬溟刚刚对她们说了些洹话,他洹话和言阊话掺杂着说。以及,她们的服饰,她们穿着包臀的长裙,胳膊裸露得比言阊的衣服多很多,发型是盘起的低编发,不同于言阊宫女的高发髻。
几名宫女坐在地上的白布旁,捂嘴哭泣。
“伊宁殿为何会遭火烧毁至此?”
站在废墟旁的宣武帝沉声质问,那声音厚重得仿佛能让周围的空气都颤抖。
“说!到底是为何会突然失火?!”他怒然喝吼,如雷鼓一般,在场的所有侍卫宫人顿然下跪,无一人敢有丝毫怠慢。
“陛下...伊宁殿的火源是从殿外传来。芝兰宫在伊宁殿之前起火,多半是火势随风蔓延至此——”
“芝兰宫离这隔了大片空地!火势如何能烧到伊宁殿?!”
“...伊宁殿檐顶、正门台阶上皆发现柳絮焚迹残留。芝兰宫的位置....以今夜戌正时的风向,芝兰宫起火,夜风是能将燃起的飘絮传播至伊宁殿的。臣已派人在调查,御林军必定会尽快查清芝兰宫失火缘由。”
御林军某个领队的侍卫跪在地上,龙颜震怒下,他的语气略微有些畏惧,却依旧仔细维持地十分谨慎。
“查!军队去查这整片所有宫宇!芝兰宫与附近宫殿的所有后妃由军队亲审,所有宫人与昭明宫内任何行迹可疑者全部施刑拷问!”宣武帝骤然怒喝道:“刘协!皇后,贤妃,立刻去把这两个人叫来,谁都不准延误一刻!现在去!”
“是,陛下。”宣武帝身旁的御前大宦官刘协匆匆忙就吩咐人赶紧去了。
霍络佐悄悄望向楚洬溟,心里始终有点担忧。
楚洬溟此刻安静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刚刚宣武帝说话他也跟没听见似的。霍络佐担心是不是他伤太重了,但看方才医女和现在跪在他身边的尚药局医师的表情,好像也没有十分紧张的样子,应该不会有大碍。
御林军侍卫忙碌地清理着一堆废墟,整个宫殿现在就是一个破碎的大架子。过了一会儿后,御前大宦官领了两个人,穿过废墟,走来了天井前。
两名女子皆穿着里衣,裙䙓委地,那并不是白日里会直接穿出去的外服,看得出先前都是在自己内殿里,此时尚未来得及梳妆便匆匆忙赶来了。其中一人整齐束了发髻,还戴了点简单的发饰,而另一人甚至长发披肩而并未盘起。说这两人是皇帝的妃子,倒有些让人不相信。她们就这样乱糟糟地,失礼地,来见皇帝?出现在军队侍卫这些外男面前么?
“参见陛下...”两人在这半烧毁的大殿里朝宣武帝缓缓下跪行礼。
宣武帝并未让她们两人平身。他垂头瞪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一字一句说:“是要朕将那芝兰宫里的人头一个一个砍下来,还是你们自己让人滚出来领罪?”
大殿内蓦然一片慴惧,没有一人敢出声。
楚洬溟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前方。
宣武帝嗔视那跪地叩头的两名女子。
“安分了多年,如今就那凭那毫无着落的一点风声,就如此按耐不住了,是么?”
那深沉嗓音只一瞬就侵遍了整间烧毁的大殿,摄人心魄。
“回话!”他怒吼道:“吴奷!”
俯首在地的披发女子再是恐慌也不敢继续沉默不言,只能赶紧抬起身跪立,低着头,尽全力镇定回答:“陛下...听说伊宁殿与芝兰宫失火缘由尚未查清...或许是宫人疏忽导致意外也未必不可能...臣妾以命向您发誓这次绝未做出任何意图伤害贵妃之事!陛下一定要明察!”
一旁的贤妃也急忙道:“陛下!这几日连夜起了飘絮,臣妾唯恐飘絮引火引病,早在几日前就开始让后宫各宫妃嫔清理自己的宫院。花园和宫道,臣妾是一同与内侍省协调分配了差事。”相对于皇后,她的声音还似乎略微镇定些,“后宫数十座宫院,花园与宫道近百处地,臣妾无法检查每一处。许是有宫人疏忽大意未清扫干净才导致意外起了两处大火...陛下...请陛下务必查清缘由再——”
“意外?”这词一瞬便激怒了宣武帝,低沉的嗓音像是要将人吞没。“你跪在这大殿里,擦眼抬头看看这殿门殿梁,起什么大火能将伊宁殿烧成这样?!火势若逐步燃起,殿内几个宫女会那么快因火烟丧命?若没有人动手脚,大门会迅速烧的殿外十二名看守侍卫根本进不去?你要与朕说这是意外?!”
“陛下......”那披头散发的皇后娘娘双眼无神地喃喃道:“伊宁殿一向有侍卫看守....后宫的人怎么可能会动手脚呢?想必,即便是这些天清理落絮,伊宁殿这一片地后宫众人也是万万不敢肆扰,贤妃都说了,是让内侍省通知了御林军侍卫去清扫的,后宫之人....应该未曾有一人踏近此处半步。”
贤妃立即随着她颤抖地说:“陛下,这一片本少有人走动,飘絮本应不太会在这儿引祸。或许侍卫就因此疏忽大意了...没有将此处清理干净才造成了这么大的火势...臣妾同以命起誓绝对没有做任何要伤害贵妃娘娘的事,还请陛下明察!”
宣武帝冷笑了一声。
“以命起誓?你以命起誓又能如何?伊宁殿出事,你们千百条命都不可偿还。今日查到是谁动的手,我杀了她。”他的怒音深沉得几乎能将人压破撕裂。
贤妃这下闻言,吓得瞳孔骤缩。皇后忍住了颤抖的声音,努力镇定下来道:“陛下...贵妃娘娘遇险....后宫上下定然无人不为贵妃担忧...若是有人蓄意纵火那当然不可饶恕...可若只是意外,那臣妾,还有贤妃,岂不是蒙冤受屈?陛下,您一定要查清真相....”
宣武帝沉默了须臾后,缓缓走上前,那步伐怪异而飘渺,似一缕鬼魅般的烟。他停在皇后面前,默默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骤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宣武帝徒手将披发的女子提起来,没有丝毫怜悯,拖着她走向烧断的柱子,然后竟一把将她的头掼向木柱!力大如同拿陶罐撞柱一样,‘咚’!一声巨响,柱子出现裂痕,掉下许多碎木渣。
皇后痛苦尖叫,接着被他甩在地上。她额头全是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板上。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贤妃瞪大了眼睛。就连御前大宦官都怔了一瞬。
没有人说任何一句话。
皇后捂着头,血从她的手指缝隙间渗出来,她呆瞪着双眼,张着嘴,缓缓抬头,望向宣武帝,说:“陛下......您竟如此快就断定了吗?”她震惊的眼里埋藏了愤怒,怒到无处发泄,只能笑出来:“我什么都没做.....”
宣武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即便这次什么都没做,以前就没做过了吗?”
“陛下...哈哈哈...陛下...”她陷入了疯狂的傻笑,一边哭一边笑,狼狈到极点,也阴森到极点。
这位皇后长得也算是很貌美,但此时此刻,疯癫的样子让她只剩下阴森的美。
她昂着头,眼泪和额头上的血都划过脸颊,“文悫若知道您这么待他的母亲,他该有多难过......”
宣武帝眼里瞬间燃起怒火,瞪向她:“你有脸提你的儿子?!”
宣武帝抬手就要扇她,被御前大宦官急忙劝住,“陛下...!陛下......”刘协慌忙地跑上前,扶住宣武帝的胳膊,小声喃喃道:“娘娘额头已经受了伤...二殿下......”
宣武帝抬起的手掌我成拳头,缓缓放下来,只冷眼看着皇后道:“你等着。”
楚洬溟曲臂趴在石凳子上,默默地观望着眼前的所有人,他眼神又移向水池。片刻后,他撑着石凳,不顾司医的反对,站了起来。
“六殿下...殿下您别站,您的伤.....”
楚洬溟无视了医师,径直走向废墟旁一个缺口损坏的陶瓷花瓶,顺手将它拎了起来,一串动作轻顺似水,仿佛那只比石凳还高了一点的厚花瓶没有一丝重量。
他迈步走向两位跪着的女子,遽然甩出手上的花瓶。
啪!!
炸裂的声音彻响了整间烧残的大殿,破碎在地上的陶瓷碎片如水花般飞溅而起后飞散在地。那花瓶碎在皇后与贤妃的膝盖前,几乎没有多少距离,二人惊地飞快地往后退。
宣武帝转头瞪过来,喝道:“回去!”
楚洬溟沉静地立在那里,呼吸略微深,他无视了宣武帝的话。
他的后背已经经尚药局的人用绷带缠过,敷了止血的药,此刻只能看见淡淡的一层血印子。但霍络佐知道那白缎下的伤刚刚有多惊心。
“你们能有多冤屈?”
他声音有些喘,但语气深沉狠重。
“死了贵妃伤残我,二位可不都是皆大欢喜?怎么会不敢冒险拼一把试试?查怕是也查不出什么吧,芝兰宫的人死都不松口那火就是意外,伊宁殿日夜有御林军看守,你们难动手脚。可这地方本是少有人走动,为何那第一批灭火的宫人却能那么快就能从别的地方迅速运了水来?!”
他冷冷道:“那第一批水里掺了什么?唧筒和水桶里现在恐怕也寻不出残迹了,该处理的都应该及时处理干净了。油与酒味重易留渍当然不敢用,亏你们破费去宫外搜寻东西。二位娘娘,永州烟花厂的佰粉你们觉得我会认不得?宫门上的火怎么扑都扑不灭,水泼了都还再次燃起,要么干等着时效过要么我就只能破门而入,你跟我扯这是殿前柳絮惹的意外?”
“那芝兰宫飘来的第一阵柳絮也沾了粉是不是?有人提前收集柳絮撒了粉,在芝兰宫那屋顶上借风撒来这儿,可惜此刻也早就烧毁灭迹了。但今夜参与灭火的宫人,哪个身上寻到了粉迹,我要他做鬼也得指出来背后是谁!那时候,你们再拿命出来兑现你们的誓言,也不迟。”
他死死盯着面前两个人,攥紧了拳。
皇后没有抬头看他,她此刻依旧沉浸在方才宣武帝对她的暴力举动里,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死寂一般。贤妃倒是抬头看着皇六子,委屈道:“六殿下先好好去审查这些人,还是寻得证据为重,莫要凭空指责啊......”
楚洬溟冷眼与她对视,“我告诉你,即便查不到,也会严刑拷问——”
“若死不松口,这一批十几个,每一个人宫外家眷都会严审到底。”宣武帝语气冷冽摄人:“宫里不敢会面,想必宫外已是做足了准备。查到哪一个在御林军出宫之前已被全家灭了口,便是有人罪孽难逃。”
皇后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陛下,若此番真的是蓄意纵火,请陛下务必查清事实。没有做过的事,臣妾绝不蒙冤。”
“请陛下明察!臣妾不愿含冤替罪啊陛下!”贤妃反复叩头哀求。
“陛下,”刘协刚听完手下宦官的传话,此刻上前低下声对宣武帝禀报道:“太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宣武帝冰冷道:“让她进来。”
御林军侍卫将大殿内的废墟又往旁边清扫挪了挪,片晌,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妇走了进来,老妇身后还跟了很多侍女和宦官。她虽被人扶着,步伐却稳得很,看得出身体很是健朗。跟着太后的宫人们在御林军侍卫清扫的基础上又快速清扫了一遍太后要走的路。
宣武帝平静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感情:“这么晚还有人特意去扰慈宁宫清静,真难为母后深夜还要赶这么远的路。”
太后面上带着一丝沉重:“后宫两处走了水,这当然不是小事,哀家本差了人想去问问两位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想两位娘娘竟都被叫来了伊宁殿,还跪在地上。”她微微瞥眼向水池后方看去问:“贵妃可还好么?”
尚药局司医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娘娘有冰水及时隔护,且有医女稳固鲮毒。体内并未太过受损。”
太后点头不再看着那儿,目光回到了宣武帝身上,“好,好,洺浅公主没事就好,洺儿没事,大家悬着的心也能放下来了。”她缓缓道:“哀家路上听闻芝兰宫附近宫宇的那些妃嫔都受了不少惊吓。陛下若是此时无心关注,可以让皇后与贤妃吩咐人去料理这些事,两位娘娘一直在这跪着,这些事没个人出面料理,后宫现在是人心惶惶——”
楚洬溟当即插嘴道:“太后娘娘有闲空跑来伊宁殿,自然也有时间自己去安抚后宫人心。来要走她们是何意?你当我身上烧伤是活该被烧?当我宫里人被烧死也是活该吗?”
太后被这般话语一下激怒,沉声道:“皇六子若觉得伊宁殿的火是有后妃刻意所为,便该先给证据指证。一点证据都没有,你以一面之词在这儿指责后妃,只是在无理取闹而已。”
宣武帝没有感情地说:“母后质疑他的直觉?他是戎兵打仗之人,战场上练出的直觉若觉不出这后宫破事,带什么兵,卸甲滚回自己的滨海县城得了。”
楚洬溟:“......”
太后被宣武帝这样回了话,一时没法反驳。
片刻后,她调整了语气缓声道:“即便陛下疑虑此番失火不是意外,也应当让人仔细先搜查些证据,再断定是谁所为。后宫之事毕竟是皇家家事,从缓处理才好。况且,文悫若知道自己生母蒙了冤,还未有证据能定罪就先受了罪罚,心里多少也会难受。他不善言辞,只会将这些情绪都埋在心里头。”
她又看向贤妃补充道:“文德也长期在外办事,要是忽然听说母妃被责罚了,肯定也心有不服。陛下,即便心中是有疑虑,也还是等彻查了到底是何人所为再定罪责罚吧。况且,贵妃现在不也是安好无事吗。”
楚洬溟道:“安好无事便可不了了之?祖母如此替孙儿们着想,怎么不想想若是我在边疆前线听说伊宁殿被人烧了,那又会是什么后果了?我没有王府也不想要王府,我回金都住在伊宁殿这便是我的地,在这里放火烧人就是找我寻衅!太后娘娘,我受封镇国将军,言阊如今多少武官以我为帅首,今日我身负烧伤就不能只是后宫之事。”
宣武帝斜眼瞟了他一下,随后转头对太后说:“若真为皇子着想,便早该明白什么事能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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