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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风中驼毛

小说:

浪沙赋

作者:

椰米子

分类:

现代言情

音晞阁的车队从南偏城回砃石王宫,要不停地走上一整晚。车队昨夜从偏城出发,第二天的清晨便到了王城边缘的小沙漠,这会儿正沿着沙路准备进城。

霍络佐昨晚在车里看书,一不留神便忘了时间,熬到了深夜里,再加上骆驼车里摇摇晃晃的,看书看得他头晕,因此后半夜睡得头昏脑胀。一觉睡醒,大太阳都出来了。

这条沙路上的日出美景是出了名的不错,本想着早些起来看,结果就给他这样埋头睡了过去,心里多少有点郁闷。

于是,他便掀开了车门幡帘,透透光透透气。

通往塞利琉王城的道路上商业运输每天都会很繁忙,毕竟这里是国度的心脏。整条沙路宽阔平坦,远处能看到岩石山与大片绿植的剪影轮廓,车队与车队之间不会挤得很近,都有宽敞的道路可走,虽然繁忙,却不会拥堵。

扬了王宫旗帜的音晞阁车队前后两侧都有一些王宫禁军侍卫守护,沙路上的其他车马骆驼无一靠近,人们给它让出了一段宽敞的距离。

音晞阁其实不过是王宫里收藏书籍的地方,出远门所用的车驾从不会浮华,若是运送珍贵书籍,车驾会更庄严一点,只是几位书官出远门的话,车驾也就朴素简约。但路上的人凡是有在王城待过的,认得出的,便晓得那车队中间一顶较为精致的珺车是供王族乘坐,更懂一点的便知是有王子与队伍一起出行了。没见过世面的稚童少年都会一个劲儿地想要看看华丽的珺车长啥样,看车里头的人作何打扮。

这沙路上的人瞅着瞅着,便瞅到那辆珺车的前帘被一只手掀开。过了片刻,里头的人便探头出来,让车停下了一刻。紧接着,人忽然从车边跳了下来。

从珺车里出来的七王子没有顾别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了车队前头一匹无人乘坐的骆驼,牵着它出了队伍,让它屈膝跪下,然后踩着骆驼的镫坐上去,训它起身,跟上了方才没有为它停下的队伍。

这么一来,王宫的车队便更加引人注目了,路上的人都止不住要往这儿瞅上一眼。

那头骆驼是王城这片官域较为少见的雪白色,皮毛的白色纯得宛如放在白砂糖粉里揉了一圈似的,在金黄色的沙路上显得格外亮眼,雪白的颈脖上挂着一只别致的金色铃铛,驼峰之间的鞍上布料流苏颜色靓丽。

白骆驼上的男孩一只手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则从容地向天空抬高。他望向天空,看着阳光和无形的漠风穿过指尖。几缕乌黑长长的发辫和细碎的卷发都在风中飘荡,发辫上的金子坠饰也映着阳光烁烁发亮。

那一双眼睛此时映着大漠早晨的晖光,好似有着鎏金细沙一般灵动有神。

霍络佐觉得阳光很暖和。昨夜温度掉得低,车里盖着绒毯子也觉不到暖,这会儿大太阳晒着,身子骨才真的觉得暖和,所以此时便顾不上有没有人会看他,只在乎太阳晒得舒服就好。

他闭上了眼睛,直到听到有骆驼蹄声向他靠近,才睁眼见是书吏来找他了。那书吏一脸忧心样,朝他唤道:“少王,您这样真的没事吗?您的......”

“嘘!”霍络佐赶紧在他说出来前示意他把嘴边的话憋回去。

路上风大噪音大,说话都是用喊的,若是真给他在这宽阔的大道上喊出来:“少王,您的屁股不会被磨烂吗?!”,那可就太丢脸了。

他的屁股...呃,怎么说呢?还好吧。确实磨着会有些难受。但昨晚已经上了药趴着休息了一夜,他刚才下车前在车里扒开裤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恢复得还行。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能错过了在此刻在王城外这片蓝天下骑骆驼晒太阳的时光。

因为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就让七王子在外头多吹一吹王城的漠风吧。”

音晞阁的另一名书官从后方的骆驼车里掀开了帘子,“这儿的风和太阳都是家,换了一处,就换了风和太阳。那时候也许吹到身上都是心哀,晒在身上也是难熬。”书官淡淡道。

霍络佐听见,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而后道:“嗯,阁长懂我。”

骑着骆驼的书吏表情顿时变了,不知该说什么。而望向霍络佐,他却一笑而过,同阁长聊一句家常一般。

“可是风神会把家乡的风吹给她远在异乡的孩子。”霍络佐揉着骆驼的雪白鬃毛,像玩一团棉花一样,“不如就信这个,我等她给我送两阵王城的风来。”

霍络佐手揉着揉着,不小心从鬃毛上揉下来一坨散毛,顺着风全吹到了他的脸上,还飞进了鼻子嘴巴里,弄得他连打了四个喷嚏。

“那时候的风里就不会有骆驼毛了。”霍络佐抹了抹脸。

片刻的沉默后,一旁的书吏忽然开口说:“不都是些传出来的消息么?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就算是,王上不会同意的,如此荒谬的条件,还敢向砃石宫提,言阊人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语气不屑道。

霍络佐没说话,只淡笑了一下。

不算荒谬了。

萨维军一败涂地,此番甚至险些全军覆没,任谁不想同意也得同意了。

车队在正午时抵达了王宫。

书吏们带着行李回了音晞阁,霍络佐则带着他的东西向□□里自己的寝间走去。

二层回廊宽敞,往楼下望去便是露天中庭花园,那里的石雕喷泉水声汩汩不断,一时引走了他的注意,没听见什么别的声音,结果他穿过走廊,刚转了拐角,就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一幕。

西雅妃靠着回廊的花瓶栏杆,哭得直喘,她寝殿里的好几个宫女都围在她身边,扶着她,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霍络佐止步。

见到王宫夫人这样失态的模样,应该回避才对,毕竟他也不算小了,可他的寝间在回廊的尽头,得穿过这里,所以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挪动,就在原地站了三秒。

西雅妃的侍女看到了他站在这儿,提醒了西雅妃,西雅妃便背过身去,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所以人选定了,是九公主。

霍络佐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又不那么意外。娜娥丽和他同岁,大一岁的有七王姐和八王姐,小一岁的是十王妹。言军要质子一男一女,男孩必然是尽量不要送出去一个母家尊贵的王子,所以霍络佐自打听到这消息就觉得自己多半要走。王子身份普通的话,公主的身份就必然不能敷衍,否则言军那儿说不过去。七王姐和八王姐的母妃出身一般,就是高官家庭,年龄合适的话,就只剩娜娥丽和娜恩达,两人身份非常尊贵,母族皆是大权臣世家,是烔格王的左膀右臂。

意外是因为西雅妃漂亮,平日里更讨父王偏爱,娜娥丽也很受宠,可以说她是父王最喜欢的小女儿。但娜恩达好歹是二王姐的胞妹,两人虽不亲近,二公主却也不至于看着亲生母亲整日在房里落泪,所以肯定是找父王求了情了。

娜音如今在政殿上权威不小了,她天生精明强干,父王也栽培她让她在政殿上分忧。如今俄诺王子军事决策犯了错,其他事情上父王短时间内也无法再信任他交予他掌管,所以娜音就几乎成了王子王女中最有用的帮手。这时候父王也不会想让她心寒,所以自然就会割爱,把自己喜爱的娜娥丽送出去。

毕竟这是皇家,再能讨人欢心的小女儿,也没有一个政殿上能独当一面的公主有用。

霍络佐见西雅妃挪步移到了旁边,是在给他让道穿行了,便出于礼貌向她点了个头,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谁知他未离开几步,西雅妃却突然朝他跪了下来,她身后的侍女们也都跟随她跪了下来。

霍络佐迅速走上前扶住了她说:“西雅夫人,有话好好说,你别跪呀...你快起来…”

“七少王...”

她又开始落泪了,刚擦干的眼睛此刻又湿透了。西雅妃其实很年轻,也才三十一岁,只比十一岁的霍络佐高了半个头,跪下时身材更显娇小。此时此刻那白皙的脸颊上挂了两串晶莹剔透的泪珠,就像她肩上披着的绫纱的亮片一样。她原本就长得貌美,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看着实在太容易让人垂怜。

这看得霍络佐心都揪了一下。

“夫人...您先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霍络佐说话的声音都很轻,生怕刺激到她。

但说句心里话,来跪他真的是有些离谱,这是得有多绝望才会来跪他这种最没权没势的人?他真的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七少王...”西雅妃带着哭腔,喃喃道:“七少王,您一向最善解人意,想必您一定明白当母亲的感受,对不对?”

霍络佐:“......”

不巧,他没当过母亲,且还没有母亲带大,这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但见她此番模样,霍络佐自然不好说别的什么,只顺着她的话道:“是,我当然明白当母亲的感受….西雅夫人,娜娥丽要离开你着实是一件伤心的事,但现在是情势所迫,想必你也了解到前线的状况了。至于父王,他此刻很忙,但绝不是刻意不见你。父王一向很疼爱你的,真的。只是前线这次事情肯定是太乱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得完的。”

西雅妃听着他讲话,又开始掉眼泪了,泪水越掉越多,妆容都有些花了。她的侍女们凑上前,提起她肩上的绫纱替她遮面。霍络佐移开了眼。侍女给夫人擦干了眼泪后,才将肩纱放下来,给她披好。

“我当然明白,”西雅妃忍着情绪道:“我识大体,知道前线很困难。可是娜娥丽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没有办法在那里生活......”

“妹妹不是一个人。我会照顾她的,到了金都,去哪儿我都会和她呆在一起。”霍络佐安抚道:“夫人,其实你不必太过紧张了,各国之间,王子王女出使本就是再常见不过。东邻国也有公主和王子来烔格出使呀,有的来了十多年了不也在这儿生活得好好的。”

西雅妃却听不进去,哽咽着摇头道:“可是七少王,您知道吗?娜娥丽她这几日不吃不喝,怎么劝都不肯,她昨天饿了一晚上了,今天早上又不肯吃...我要怎么办?她离开我就更不愿吃东西了...”

霍络佐突然有了点心里压力。

娜娥丽此刻在王宫里都闹节食这一出,那出了远门岂不是更要闹脾气?霍络佐开始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和她一起生活得好。那么远的行程,又是水路又是陆路,本来就够折腾的。他每次换环境换季节生活都得先生个病,这几乎都成他的换季大仪式了。若是那时候娜娥丽还要在旁边闹脾气的话,天呐,谁来救他。

西雅妃忽然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握住了霍络佐的手,让霍络佐一愣。

她紧紧拽着他的袖口,来回晃着,乞求一般说:“霍络佐少王...您也知道娜娥丽的性子,而您一向懂事,其实您才是最适合去出使的性子,不是吗?娜娥丽反而容易在路上给您添麻烦......我知道,其实二公主挺看重您,您一直得二公主优待,所以您看...能否想个法子,我们劝劝二公主和王上,其实只要您一人去出使就足够了...言阊军队应该只要我们送给他们一个人就够了...您最适合去...您一个人真的就够了...”

霍络佐:“......”

旁边寝殿的大门突然打开。

他朝那儿望去,娜娥丽站在门口拉着门把手,她的眼睛是红肿的。

娜娥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她跪着的母亲,顿时恼羞成怒,拧着眉头道:“母妃为什么跪在这儿。”

“母妃不会去跪别的有用的人吗?不会想办法让外公直接进宫吗?不会想办法见到父王吗?您跪着这王宫里最没用的人,只叫您的膝盖白白肿着痛着,太没用了,太没用了......”她有些失神地低声重复了两边。

霍络佐想出后.庭,去神殿里透口气。

他神色平静,向西雅妃道:“夫人起来吧,九王妹也不想让你跪着。出使的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可能只有去问言阊军队才知道。”

西雅妃的侍女给她递上了手帕抹眼泪,霍络佐准备移步回寝间,娜娥丽却走上前两步挡住了他。

“王兄真是心大无志,习惯了任人摆弄,怪不得讨二王姐喜欢。恐怕也就霍络佐哥哥听到这种消息还能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地从外面玩了回来,都没发觉自己此刻已然变成了要被交易走的货物。”她语气漠然道。

霍络佐只能答:“嗯...是吧。”

“我与七王兄不同,我不是别人的牵线傀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允许任何人摆布。”

霍络佐微笑了一下:“还是娜娥丽有骨气。”

娜娥丽眼神冷漠。霍络佐思考片刻后还是想向她柔和地劝说道:“...但是啊...现在是军队有难,前线陷入危局,连边境的城池都被敌军占着,娜娥丽,我觉得,我们俩身为王子王女,年纪小上不了疆场,总可以在别的地方尽一份力——”

“少说这种好听的话,我猜你自己都觉得可悲。”娜娥丽冷冷说:“别装了吧,王宫里有谁想走这一趟?有谁想尽这种力?谁都奋力要把这位置推给别人生怕落到自己头上。这种遭罪的祸事,给它安再好听的责任和荣誉也没人要,只有傻子会心甘情愿上,你傻,但不至于这么傻。”

霍络佐听她说完,叹气,笑了一下,这回变坦诚了道:“...是啊,压根没人想去。要有的选我也不会去。但我没得选。你这次...也没得选了。”

“所以心态好一点吧,别太伤心了。”霍络佐语气这回变轻了,小声安慰道:“别不吃东西了。”

略微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从转角传来,两人往那儿看去,只见一身影跑出来,霍络佐愣了一下。

竟是娜恩达。她身后跟着她的侍女和侍卫。

娜恩达气喘吁吁,神色焦急,跑得头饰都掉下缠在了头发里。霍络佐注意到了她今天打扮得好生漂亮,平日里从不会戴的金链发饰今天都戴上了,还抹了苹果红的唇脂,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着实让霍络佐惊叹。

但她说出口的话更让霍络佐惊叹。

“霍络佐王兄,娜娥丽姐姐。”娜恩达颔首打了招呼后,焦急道:“娜娥丽姐姐,父王怎么了?父王怎么要把你送去言阊?我听宫里人说的,我不敢相信,你最讨父王喜欢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是不是你做事惹父王生气了?”

天...她怎么想起来跑来说这样的话。

娜娥丽本身就心情状态不佳,此刻一瞬间就被激怒了,大步走上前,狠狠拽过娜恩达的肩,把她往后面重力一推。娜恩达一下就摔倒在了地上,差点儿没摔着头。

“公主!”十公主的两位侍女急忙跑过来扶她,她的侍卫朝九公主怒斥一声。西雅妃在一旁吓得赶忙上前拉住自己的女儿。

但她根本拉不住,霍络佐跑上了前都难拽住她,她此刻太愤怒了,一直抓着娜恩达的衣领。好在十公主的侍卫毕竟是王宫禁军的人,拉住两人的胳膊迅速把两人分开,怒喝几声,使场面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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