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洬溟出了烔格王子的房间,想着时辰还早,转头跟邓予斌说:“去楼刺史那儿拿点这几天善后局的文卷来看。”
“是。”邓予斌刚转身要差人去,就见门外道路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朝正房这儿走过来,脱口道:“严帅从关城回来了?”
楚洬溟抬头往外看,远处走过来的正是严子徽的一名亲卫。
“那去找他。”楚洬溟立刻就改了主意,出了门。
府衙议事堂,偏堂内。
门一推开就是一名披着轻甲的男子扒着一口大碗,嗦着热气腾腾的粉丝。
男子听门被推开,抬眼,嘴里叼着粉丝就对门口的人道:“哟,来了?吃了吗?”
楚洬溟走进来道:“吃了啊。”他走过来,拉开桌前的板凳坐下,“你怎么现在才吃?”
“我这是午饭。”严子徽道。
“你看夜军啊?”楚洬溟道。
“柴音说他白天看看阵队,我这几日不就替他看夜军么,他倒好,背地里居然在搞这种小动作,”严子徽手背抹了一下嘴上的油,“我听了都无语,他最近是怎么了?脑子没出问题吧?什么救援失策处理尸体欺瞒朝廷,妈的,他真能脑补,还大晚上在这儿当着刺史的面质问,抽什么风.....”
听到这个,楚洬溟觉得好玩,笑了一下,“予斌今天也是这么骂他的。”
严子徽正要捞粉丝的筷子突然停住了,愣道:“予斌?”
严子徽笑了一声,向倚坐在门旁矮台上的将军喊道:“邓大哥!你这算是爆了个小粗口吗?太难得了吧!”
“......”门旁的邓予斌无奈地望着他,叹笑了一下,回道:“吃你的粉丝,严副帅。”
楚洬溟也笑了一下,回头看向严子徽,解释道:“那你应该听说了,侯川旭的弟弟跑来嘉楠了。”
严子徽嘴里嚼着粉丝,皱眉道:“害,他好好的不在金都那块宝地呆着,非要跑来边关这儿干啥,侯川旭...都赐了个全尸运回金都给他老婆了,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一家子也都当是功臣之眷关照着。”严子徽叹了口气道:“他算是战时触犯军法闹的事诶,能这样真的已经足够体面了,他老婆还算个明事理的,这小的咋就一根筋呢,居然大老远跑来这儿,他哥若知道又能给气死一遍。”
楚洬溟耸了耸肩。
他继续道:“反正,他来了之后肯定就去找了柴音,哭闹气不过,想找我的茬一解心头之恨,柴音估计给他搞得也情绪上来了,急着想揪点我们的事儿出来,所以闹了这么一出。”
严子徽听到这儿,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得赶紧叫他把侯公子送回去,别再分心了,他底下人这几日全在偷偷摸摸查我们的事了吧?扭扭捏捏还不如直接来问。浪费人力浪费时间,搞得都什么东西。”
楚洬溟点头:“下一趟漕舸他要是没回去,直接拖来军里挨板子。”
严子徽点点头,捧起碗,把汤都喝完,拿布擦了擦嘴后,道:“烔格王子刚醒吧,问出点什么来了吗?”
说到这个,楚洬溟脑海里就回想起了下午的事。“昨晚就醒了。”
严子徽愣道:“昨晚就醒了?那怎么今晚才到这儿来?”
楚洬溟道:“发生了一些事。”
严子徽:“啥事儿?”
楚洬溟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他回答道:“我刚问完话过来。其实也问不出什么大名堂,主要就听听他自己怎么解释公主携毒自尽一事,根据这个大概猜一猜他们身边的人、整个烔格王宫里对停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反正几件事情问下来,我觉得他算是挺乖巧,没听出什么逆反心。就是人有点精。”
严子徽立刻就道:“能不精吗!”他一拍桌子说:“十一岁诶,被自家人往死里坑,被进贤旧兵往死里整,使官全没了,还能思绪清晰知道留信藏信,信写得有条有理,还知道往身上写字,还割伤自己试图保持清醒。靠,我十一岁在家劈柴。你十一岁在干嘛?”
楚洬溟认真回想了一下:“…我在捞鱼。”
“就是!没得可比!”严子徽叹道:“我现在是真明白了,有隔阂,真有隔阂。人家不愧是一国王子。从小培养的这种心理能力啊,真的不一样。”
楚洬溟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随后突然反应过来道:“什么叫没得可比??我也是一国王子。”
严子徽道:“你说你十一岁还在捞鱼。”
楚洬溟道:“…人家十一岁也翻下了窗台啊。”
严子徽疑问:“什么翻窗台?”
楚洬溟大概讲了一下小王子醒过来后晕头转向地不小心从四楼掉下去的事。
严子徽心有余悸地道:“额滴亲娘啊…他要是把自己摔死……那这趟就是诸国史上最戏剧的一次停战谈判了。”
楚洬溟也无奈笑了笑:“好在没事。现在人安然无恙,也保证过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严子徽点点头,打了个饱嗝,道:“行吧。”接着他问:“所以呢?现在这个情形,打算怎么谈?”
楚洬溟四根手指轮敲着桌子,道:“人扣下来,翻倍,十五年起步。”
严子徽连连点头,随后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过即便十五年也……主要是吧,这孩子的母家太差了,差到极致!说白了就是给公主做个伴送来陪衬的。母族一家子的大罪臣,给谁谁都不想要的那种…他真的实在是没什么分量。”
楚洬溟怂了耸肩,道:“可不是么。”
楚洬溟接着道:“所以说,要是没有郑桓这件事,还好办一些,偏偏给他们插了一脚。”
原本,若只是烔格公主携毒自尽,责全在烔格,另补一个地位重要的公主送过来做质子是理所应当。然而,郑桓等人试图毒杀王子瞒天过海后,这情势就有所改变了。
这是一个瞒不了的事,王子也是亲身经历,使队所有发生的事情迟早会公布于天下。出了这么一遭,烔格王必然会拒绝补质子——因为言阊无法确保他孩子的安全,已经有人试图杀害王子了。烔格王所有孩子的母家,那烔格的一个个大家族,也会联合上奏抗议。好不容易得一个王族血脉的孩子,谁都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解决方案就只有一个——以大量物资补偿来代替补质子这一事,具体物资多少,靠双方谈判来定。如果言阊不愿意,那就硬着头皮继续开打吧。反正,这事有一个雷打不动的绝对底线,不能做明知有险还把王族血脉送出去给他人的事。无论豁出去多少都不能打破这个底线。一旦开了一次先例,所谓王族血脉就只是个轻贱的血脉了,国内国外,人们心中,都知其轻贱可欺,不再神圣。
那可就是在给旁人造乱推翻政权埋下种子。哪个帝王傻到干这种事葬送家业的事。
“咱们狮子大开口吧。”楚洬溟淡笑了一下,“庵州被战争毁得那么重,让他再多给我赔粮财回来。”
严子徽愣了一下,道:“…啊?你不考虑让他们补一个质子吗?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可是会比物资要长久安稳一些。”
楚洬溟摇摇头:“不可能了。”
严子徽道:“为什么?”
楚洬溟道:“王子险些在护卫队手下遇害,这次再怎么谈都不可能了。”
严子徽不同意道:“你咋知道?他会险些遇害是因为公主闹出的事儿,他中得还是烔格的毒。这怎么就不能再补一个过来了?”
“...哎呀,我跟你讲,皇族一定要维护绝对地位,任何会让‘烔亚’这个姓名从神坛上跌下来的事是打死都不会做的。他现在补质子,和当初送质子过来的情况不一样了。当时是,约定好,只要他守住自己的军队,往后不挑事,我保她儿女在言阊平安。但现在那姓郑的傻逼直接毒了王子,还搞伪装栽赃的破事。那莫提斯王怎么都不可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继续说‘啊这小事儿而已啦我再送个女儿过去没事儿的’。底下臣民往后不起义掀了他?这放在言阊朝廷上也是行不得的。”
严子徽听了很久后,点点头。
“我们主要还是想停战,想边境太平,就没必要去碰这种底线,非逼着让补个公主过来,还是要点别的补偿。”楚洬溟道:“就谈物资多少吧。这小王子虽然背景差,但他好歹也姓烔亚,烔格人也看重姓氏,父族。他也是个堂堂正正在他们神殿里挂了画像的王子,就有一点分量。把他压在这儿,等于王族多少放了点脸面在我们手上,能稳住一点局面了。除非遇到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情,不然也不会轻易就闹事的。”
严子徽长叹了一声:“行吧,目前是只能这样了。”
接着,他才忽然想起来少了什么,问道:“纯佫呢?她在哪儿?”
楚洬溟道:“她今晚肯定忙啊,平等会一个多时辰前才落网的。”
严子徽点点头:“我听说了。”
楚洬溟道:“我刚刚在东城跟她碰了一面。其实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主要是…正巧给我撞上了,人当场杀了一半,没多少活的。她现在带着底下人在复盘,想赶紧结束了明早就可以开始搞烔格的事。我跟她说王子醒了,她估计夜里赶过来吧,咱仨稍微谈一下,然后明天正午,就在关城,跟柴音他们全部说开。柴音...明天可能脑子还有点抽,反正孙赫听懂了一条心了就可以了。孙赫真的非常靠得住,要不是家世和个头差了点儿,他也能当廉卫军的主帅。”
严子徽连连点头:“这是真的。好在柴音向来肯听他的谏,这点倒真是挺好。”
随后他捂脸揉眼睛道:“老殷这段时间挺赶的啊,又是连口气都没得喘。其实,上个月算清闲了,当时还是应该趁有时间就直接把平等会暗中处理了......不过,主要是也没料到还能冒出使队这种事儿。”
楚洬溟撑着腮,歪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说:“严子徽,听她的,准没错。”
严子徽立马解释道:“我没说错...只是担心事积得有些多,她那边也会喘不过气。事多了,不如分个轻重缓急,有些轻缓的就从简处理可能比较好。”
“我上个月也觉得挺轻缓的。她说别出手,等平等会自己闹大动静,我说都行吧,可等可不等,看人手够不够。现在我意识到...”楚洬溟拍了一下桌子道:“...太重要了,靠,我最近可能就得靠这种事在金都朝堂上救我命。”
严子徽呆:“...你怎么突然说得这么严重?”
“进贤军太可怕了。”
楚洬溟长叹道:“你知道那个郑桓是个什么人吗?”没等严子徽回答,他就抢先道:“他什么都不是!他当年只是个百夫长,现在只是个宫外围的巡逻侍卫,日常表现良好,父母妻儿健在,有个弟弟还是在仟州县城当官的,他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结果遇到一点事还是有胆子发这样的大疯。我前几日还在想陛下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成心就不想收场,居然批准这种人来护送使队??现在打探清楚了,好嘛,我可能也会批准他来护送。你说整个仟州这样‘正常’的兵还有多少?现在又有多少想要我狗命?我现在都担心我回去上个早朝,殿前侍卫会不会把我活活吃了。严子徽,护驾啊...我小命难保......”
他一下子把头跌进胳膊里埋住。
严子徽呆滞了许久,然后憋出一个发自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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