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橙局促地抬头,撞上他儒雅有礼的黑眸,他目光不轻不重,却像开水,能把人烫着。
她下意识想躲开。
但来不及。
那双眼睛已经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越躲反而显得心虚。
她脑袋仿佛被电击,资助人的话让她感到羞愧,脸蛋咻地红温。
像丢进热锅里的鱼,不安又害怕。
意识到自己实在失礼冒犯,资助人估计以为她色胆包天,明目张胆垂涎。
然而,宗勖白温笑,微探身,绷直的双腿禁欲有劲,手肘轻撑在双膝,长臂往她的方向伸了点。
右手像是要直接握上她,却堪堪停住,徐徐引诱:“嗯?要握手么。”
他绅士又明亮,像神明,自带让人不敢高声语的氛围,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又带有人间烟火里的神性和慈悲。
哪怕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可还是不敢靠近,怕凡俗会玷污他。
和橙攥紧拳头,没有要握上去的意思,欲言又止。
他倏尔笑了,清瘦有力的腕转了转,一只黑色表盘泛着低调银光,“抱歉,是我会错意。”
“见你看了很久,以为你是想要握手。”
抱歉两个字让和橙一惊,莫名生出辜负了他好意的愧疚,后面那句话更是听得面红耳赤。
这种话如果别人说,她会觉得是在反讽或者嘲弄。
但资助人口吻真诚,似乎真的只是见她盯了很久,十分大方自然要握手。
奶奶也是这样,饭桌上多吃了一口青菜,下次又煮,多看了一眼池塘里的水鸭,以为她想吃,要去抓回来。
她有点窘迫,解释:“宗先生的手很好看。我没其他意思,只是想起昨晚你鼓掌的画面。”
得到允许和引导,她大胆地伸手,及时握住他要收回的手。
不让他的好意掉在地上。
像是抓住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她握住了改变她命运的一只手。
眼眶忽而酸涩。内心五味杂陈。
一大一小两只手虚虚握住。
他的体感是微凉的,长指均匀修长,触感像羊脂玉。
比她一个女孩的手还要精致好看柔软。
和橙真怕自己有薄茧粗糙的皮肉恪着他。
而他似乎并不觉得她的薄茧粗糙,眼尾绻上一丝淡淡的笑,整个姿态轻松惬意。
薄唇喊出她的名:“和橙。”
“很高兴认识你。”
他清晰低沉的咬字在阒静无声的空间有一种沉稳的力量。
坚定温柔又郑重的六个字让和橙愣了神。
在他直勾勾地注视下脸蛋灼烧,回了句:“我也是。”
平易近人的握手环节,让和橙紧绷的神经松懈。
几秒后和橙要抽回,却被他很自然地牵住食指和中指。
他垂着眸,轻轻捏着,不会让人感觉冒犯:“手指怎么有勒痕。”
是上山时拎着两颗柚子,食指指腹被塑料袋勒红了,红痕其实差不多散了,但他居然看出来了。
资助人的细心让她有些鼻酸和无所适从,抬头,腼腆地笑笑:“是刚才拎着柚子走了有点久,现在已经不痛不痒。”
“介意我看看么?”
和橙愣了下,“不介意。”
宗勖白似要证实她的话,轻轻捏了捏她的食指,指腹压着指腹,一下两下三下地碰着。
亲密无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占便宜。
他的指腹很软,肌肤是凉的。
和橙屏息,每当她哪里受伤,奶奶总是会这样关心她的伤势。
抬头,发现他漆黑的目光隔着透明镜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不疼?”
和橙摇头,被他捏过的食指滚烫极了,经常干农活,她的指腹粗糙带薄茧,和他的比起来像是两个极端。
她缩回手后蜷成拳,自己忍不住刮了刮指腹,一点也不光滑细腻,他估计会觉得很扎手,她有些自形惭秽。
宗勖白视线慢悠悠从她修剪干净,圆圆粉粉的手指移开,瞥她脚下摆放的两颗柚子。
“你家乡水土很好,我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柠檬。”
柠檬?
和橙先是满头疑惑,然后噗嗤笑,觉得不对劲又立马收住笑容,解释:
“对不起,我没有取笑您的意思。”
她抱起其中一颗柚子:“这不是柠檬,这是柚子。”
虽然外表都是黄色系,但柚子跟柠檬长相还是不一样的吧?
她不知,平日里放到宗勖白面前的水果都是去了皮切好盛在果盘,他哪里知道柚子带皮的模样。
生活常识方面是小白。
宗勖白并没认错水果的局促感。他不需要认得这些对他人生起不了作用,掀不起风浪的东西。
不动声色地瞧她粉嫩生动的脸,她在提起柚子时表情明显灵动鲜活。
他便低声重复:“柚子?”
“剥开外面的皮,里面是粉色的果肉,很甜的。”
提起家乡特产和橙眼底光泽感溢出,说:“能给我一把刀吗?我开给您吃。”
在等待菲佣去厨房拿水果刀期间,和橙忐忑地拿起其他特产继续介绍。
“不知道您吃不吃鸡翅,这个盐焗鸡翅是溪州的特产,配料表很干净没有添加防腐剂。”
和橙学着集市里商贩老板的口吻介绍,不知看哪便垂着眼皮看包装袋,意外发现保质期是15天。
她脑袋空白一片,居然已经过期了。
她不敢置信地凑近再看一眼,面皮发烫,天哪,过期了。
奶奶平时买回家的盐焗鸡翅很快就能吃掉,根本不会在意保质期,而且农村人没那么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她不知道保质期居然那么短,奶奶塞给她后她就没打开过,老人家也没有过期概念。
她自己可以吃过期食品,但不能给资助人吃。
抬头,窘迫地说:“这个过期了,它可能因为是纯天然的,保质期比较短。我把它带回去。”
说着便把桌面的盐焗鸡翅往书包里塞。
从她着急的动作和像热虾的面色里窥见她的尴尬无措。
宗勖白提醒:“放这就行,有人收拾。”
和橙顿住了,放这肯定会被扔垃圾桶,扔垃圾桶好浪费,低声解释道:
“我,我要带回学校。”
在他无声温和的注视下说:“煮面的时候放进去煮开了吃就没事。”
她说完后整个人绷着连带着心也高高悬起,有一种将自己的生活暴露在他人面前的羞耻感。
过期食品只是最佳赏味期过了,有钱人比较讲究,她没关系,只要不是发霉和变质就能吃。
宗勖白明白她的意思,“煮开了就不是过期食品?”
“我比较抗造,没事的。”
和橙继而拿起菊花糕看保质期,确定没过期才小小松了口气,介绍菊花糕的特点。
菲佣也在这时拿了水果刀过来,和橙从她手里接过刀道了谢谢,蹲在茶几旁划开柚子皮。
本就混杂淡淡果香味的空间爆开酸甜柚子清香。
半个身子陷进椅背的宗勖白看她忙活,视线明目张胆地从她的下巴到脖颈。
颈项圈了根微微泛白的细红绳,不知戴的什么坠物,没入圆领T恤里面。
左手腕也戴着一条新鲜圆润的编织红绳。
开柚子皮的动作很熟练,划出六条刀痕再一一撕开。
即使不去看宗勖白,和橙的余光也能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想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她彷佛被挂在墙上接受审视的油画、在动物园里被观赏的动物,徒然而生尴尬和不自在。
她尽快剥掉柚子皮,用力掰开整颗红心柚子,掰下一瓣放到宗勖白面前。
“把透明那层剥了就能吃。”
抬头,猝然撞入一双黑眸。
认真且毫无情绪地注视着她,眼神并不猥琐也没色欲感。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地盯着。
怪就怪在,他气势霸道,压迫感自然而然渗出来。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即将被纯粹的黑暗温柔吞噬。
宗勖白浑然不觉地伸出左手扶了下镜框,他推镜框的动作很轻,用拇指和中指触碰眼镜两侧边缘,食指微微绷直。
简单的动作被他演绎得随意禁欲。
和橙没近视,高中同学很多近视,印象中他们扶眼镜都直接蹭侧边。
叶言之也近视,他除了上课读书其他时候不爱戴,推眼镜的方式跟班里同学一样。
她第一次知道扶镜框的动作也能如此雅致有观赏性。
如果这一幕是电影的慢放镜头,一定是载入影史的名场面。
“多谢。”宗勖白上半身终于动了,朝着茶几俯身拿起柚子。
空气在这一刻重新流动,和橙肩膀塌下,再次感受到他的丁点亲和,紧张感逐渐消弭。
他手肘支在膝盖,将薄膜撕掉往嘴里送:“自家种的?你摘的?”
慢条斯理地吃法,仿佛吃珍馐。
“嗯,今年水分很足吃起来很润。”
和橙观察他吃进嘴里,没有嫌弃的意思,一颗紧绷的心脏慢慢松懈下来。
宗勖白把那一瓣柚子都吃完,扫了圈案面上没动的水果和点心,绅士地问:“你怎么不吃?”
空气里漂浮着烤黄油、朗姆酒、奶油的香气,案面摆满五颜六色的漂亮水果和精致小点心。
和橙吞了下喉咙,看样子很贵,她不好意思吃,已经受了资助人很多好处。
何况她今天是来送特产的,资助人收到了她的特产她就该回去了。
“我不爱吃东西。”
宗勖白从鼻腔溢出一丝笑,惹得和橙满脸通红,好像说谎被拆穿了,那声笑彷佛在取笑她:哪里有人不爱吃东西的?
他开玩笑:“难怪你生得这样靓,原来是吃空气长大。”
和橙知道靓是好看的意思。学校的保洁阿姨都是以靓女称呼她们。
别人这样说,她会觉得是轻浮,是调戏,但资助人这样夸,她没有半点不适感,他的幽默诙谐尽管不好笑,还是能让人感到轻松。
会觉得那么一个大人物愿意逗你,还挺意外。
她有些怪窘的。
宗勖白敛睫,朝桌面微抬下巴,“都是为你准备的,试试看。”
都是为她准备的?
意思是他知道她要来,特意让人准备这些吗?
和橙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眼眶有点湿润。
资助人真是天使。
她感动地哦了声,既然是为她准备的,每样尝一下也是对主人的一种尊重。
便用银色刀叉挖蓝莓朗姆酒巧克力巴斯克、莫吉托、栗子蒙布朗,最后在装着圆形蜜瓜冰淇淋的纯金珐琅彩碗里挖了一勺进嘴里……
她吃得秀气,每一种蛋糕只挖一小勺,樱桃粉唇缓慢品,像吃盛馔。榛果玛德琳分了五口才吃完。
低睫敛目,安静乖巧,外界似乎在她的世界之外。
吃完后抬头,一双眼睛宛如水洗过般干净澄澈乌亮,点头说好吃。
宗勖白喉结滚了滚,喉咙有点密密麻麻的痒感,伸手想解开纽扣却扑了个空,指腹滑过领口肌肤。
纽扣本来就是敞开的。
他转移视线,低睫随意缓慢地滑动手机屏幕。
和橙目光落在用赤陶玻璃装的潘趣酒,表层铺满冰块西柚,以为是饮品,就着杯中的吸管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很清爽果味浓郁。
她想到正事,不再吃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之前资助人每个月都会定时给卡里汇2000生活费,每年九月开学还有一笔学费。
生活费她每个月用不了两千,这几年陆陆续续存了许多。
她把银行卡放到案面,蹭到宗勖白面前。
“卡里还有十多万,是您这几年给我转的生活费,我没用完存下来的,现在还给您,非常感谢您这几年的资助。”
宗勖白垂着的眼皮盯着银行卡顿了一下,据他所知,往这张卡里汇的款并不多,是结合实际情况决定的,也是他做的一系列‘好人好事’里面花钱最少的。
九年前家里祸事不断,大师说需要宗家长孙多做善事方可化劫。
于是成立一心慈善基金,捐助建立希望小学,在非洲成立野生动物保护基地……
宗勖白不信佛不信神,对封建迷信嗤之以鼻,但按照大师说的化解方式后居然真的顺风顺水,那些善事便日复一日继续请专人打理,每次批款或者大事经他手批公文就行。
其中,大师指定在粤北方向资助一个儿童,八字必须是庚金生于末月,土厚金埋,命局里藏着一股暗禄,有白金水清的潜质。
派人往那个方向找,居然真的找到大师口中八字极贵,文昌照命,不仅旺自己,还很旺宗家的女孩,假以时日必能反哺之水。
这些年,总助周启云负责直线资助。
要不是周启云,估计她也像助学机构的其他女学生一样被宗德明的魔爪摧残。
非洲野生动物保护基地、希望小学、慈善机构每年花费几百万几千万。
唯独粤北山区的贫困学生每年只要三万左右,每月下来更少。
宗勖白对少得可怜的数字根本没印象,文件往他桌上放,只负责签字。
直到昨天,因为要让和橙过来,周启云才大概同宗勖白提了下,每个月给名叫和橙的贫困生转两千,开学季会更多一些。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兩千蚊?打發乞衣呢(两千块?打发乞丐呢)
宗勖白乌眸微凝,普通家庭面对金钱诱惑都容易晕头转向,何况贫穷家庭。
每个月汇2000,7年17万左右,她不仅剩下10多万,来到香港后还还给他。
“怎么还剩十多万?平时不用?”
“用的,用不了那么多。”和橙想到什么,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一起放在卡旁边:“每一笔花销我都有记录,您可以看看。”
厚厚的笔记本边角卷卷的,翻阅痕迹很重,看上去用了很多年。
宗勖白拿起笔记本打开扉页,清丽隽秀的字迹写着【橙橙的‘钱去了哪儿’日记】四周用圆珠笔画了金钱、铜钱和流泪等图案。
和橙听见一声似有似无地哼笑,不是嘲讽的那种笑。
仰颈看见笔记本扉页,知道他在笑什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她面皮突然热起来,又不好意思去他手里夺回来。
“几岁时写的?”
他似在找话题。
“12岁。”和橙加了句原因:“那个年纪都喜欢涂涂画画。”
宗勖白轻颔首嗯了声,继续后翻,泛黄的页面和陈旧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眯了眯眼。
2012年9月1日。
【今天早餐:馒头0.5毛。】
【今天午餐:包菜和土豆炖肉3元。】
【圆珠笔:2块5毛。】
【今天晚餐:包菜和白萝卜炖肉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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