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山巅的流云裹着碎雪掠过檐角时，桑晚正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屋顶晒太阳。檐下拴着的獒犬突然狂吠起来，她眯眼瞧见驿道尽头卷起的黄尘里，金线绣的龙纹旌旗猎猎作响。
“帝姬接旨——”
老太监尖细的噪音刺破山间雾霭，桑晚翻身跃下青瓦，腰间新得的秋水剑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越龙吟。展开的明黄绢帛上，凤帝朱批犹带腥气，她盯着“冬猎”二字轻笑，如今二月中旬，凤帝竟执意举办冬猎，他满心疑惑，实难揣测父皇此举深意。
二月春寒料峭，桑晚踩着朱雀大街未化的薄冰进宫时，望见凤鸾宫新换的琉璃瓦映着日头，竟比母后在世时还要煊赫三分。她随手扯了片宫墙伸出的红梅嚼着，酸甜汁水混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这深宫里的花，终究是带毒的。
如今的凤鸾宫已成了陆从生的居所，而她的帝姬府尚在营建，一时间，这诺大的皇宫竟无她的安身之地，只得暂且栖身于桑彧蔚的宫外府邸。
安置好包袱，桑晚在塌上肆意翻滚，尤淮川自她上次离京后，便又奔赴战场，耶律奕亦回了草原，如今在这凤国，往日那些能陪她肆意妄为的伙伴皆已离去，烦闷之余，她也只能在六哥处蹭吃蹭喝，聊以慰藉。
桑或蔚执玉骨扇挑开湘妃竹帘，见那袭鹅黄襦裙正赖在自己书房紫檀榻上打滚，不禁莞尔，“前日范不谈送来的荔枝膏，倒便宜了你。”
桑晚翻身坐起，腕间九鸾衔珠镯叮咚作
响：“六哥府上的厨子比御膳房还金贵，赶明儿我回山时定要销上两个。”话未说完，瞥见案头搁着的冬猎名册，笑意倏地凝在眼角。
见她突然怔住，桑彧蔚抬手轻抚她毛茸茸的头顶，而后在对面凳上落座，收了折扇，笑眼盈盈地看着她：“是何人招惹了我们的小九？告诉六哥，定去为你出气！”
“那六哥便去教训父皇吧。”桑晚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桑彧蔚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噎住，一时语塞。桑晚见状，起身，坐到他身旁，手肘支于桌面，托腮凝思，片刻后，轻叹一声：“一会儿的宫宴，我实在不想去……要不，我装病怎么样？”
“此刻称病，怕是不妥。父皇若遣太医来查，你这可是欺君之罪。”桑彧蔚微微皱眉，提醒道。
“欺君之事我做的还少吗？”桑晚不以为然，撇嘴说道。
桑彧蔚无奈点头。
桑晚不满地嘟起嘴，再次叹气：“你说，一会儿我该如何面对……他？又该如何称呼？可要行礼？”她满心纠结，苦思冥想许久，却也未寻得合适之法。
“近日他在宫中备受父皇恩宠，风头无两，你还是尽量避开为妙。”桑彧蔚建议道。
“唉……”桑晚长叹一声，满心无奈。
眼见时辰已到，纵有万般不情愿，桑晚还是起身更衣，与桑彧蔚同乘一辆马车入宫。
凤帝膝下九位皇嗣，如今健在者仅有五人。桑晚身为中宫嫡出，地位尊崇，仅次于桑雨之和陆从生。她入座后，斜对面的二皇子桑屹阳即刻命小侍送上一碟云片糕。桑晚尝了一片，只觉美味，便向二哥眨眨眼，举杯敬酒，桑屹阳亦回敬一杯，二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这边的动静，皆落入桑景煜眼中，他冷哼一声，不屑地看向桑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九妹妹好雅致，本宫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桑景煜阴恻恻的笑声自右侧传来。他今日着绛紫蟒袍，偏在腰间系了条素白锦带——三日前东宫那碗被下了毒的汤剂，怕是还没凉透。
桑晚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不卑不亢地回应：“五哥这话说得，你都如此厚脸皮地来了，做妹妹的，自然要向你学习。”她晃着琉璃盏中的琥珀光，忽地想起东宫那株老梅，三日前，五哥最宠的那个伶人因与侍卫私通，当夜就是在那儿吊死的，雪地上蜿蜒的血迹，倒比眼前这葡萄酒还要艳上三分。
“好了小九，莫要争吵，安静坐下等父皇。”四公主桑今棠见桑景煜欲还嘴，急忙出言制止桑晚。她深知今日场合特殊，生怕她闹出什么乱子。
“好的，四姐姐。”桑晚乖巧应道，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陛下驾到——”
“君后驾到——”
众人闻声起身，四人跪地行礼，唯有桑晚微微欠身，这是凤帝赐予她的殊荣。自她三岁起，凤帝便许她不必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礼，包括自己。桑晚自是求之不得，懒得拘泥于繁文缛节，今日亦是如此。
陆从生腰间悬着的螭纹玉佩，还是去年春猎时她亲手系的同心结。如今那抹朱红流苏扫过青玉阶，倒像是扫在她心尖最细的血管上。
“好了，都坐下吧。”凤帝慈爱地看向桑晚，转头对身旁的大太监范不谈吩咐道：“把朕给小九的东西呈上来。”
不多时，范不谈端着一物走到桑晚面前。桑晚抬手揭开锦缎，只见是一把钥匙和一份地契映入眼帘。
“帝姬府尚需些时日才能建成，总不能一直让你住在子才府上。这是朕特意寻来的一处宅子，乃是前朝老将的府邸，占地九十九亩，与你甚是相配。”凤帝笑着解释道。
桑晚起身，恭敬行礼，口中说道：“多谢父皇赏赐。只是这宅子太大，女儿一人居住怕是不妥。待冬猎结束，女儿便回万剑山，眼下先住在六哥处，想必六哥也不会介意。”
未等桑彧蔚开口，凤帝便接着说道：“既已回京，便莫要急着走了。你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桑晚闻言，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望向陆从生，二人目光交汇，她又迅速低下头，作揖道：“女儿全凭父皇做主。”
桑晚垂首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残梅，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陆从生为她折的第一枝春杏，也是这般被碾作尘泥。
凤帝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待落座后，举杯一饮而尽，心中暗自思忖：此番实在是冲动了，尚未寻到那美人的踪迹，这可如何是好？得赶紧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宫宴进行到一半，桑晚便称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路过曲水亭时，她停下脚步，倚着围栏，揉了揉昏沉的脑袋，今晚饮酒过量，此刻只觉头晕目眩，索性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曲水亭畔的锦鲤搅碎满池月影。桑晚枕着青玉阑干假寐，耳畔忽闻环佩叮咚。她屏息缩进紫藤花架的阴影里，没想到，会瞧见陆从生被三五个宫装丽人堵在九曲桥上，素日里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凝着霜色。
“陆君后这身蟒袍倒是合衬。”韵妃指尖划过他腰间玉带，“只是不知夜间侍奉陛下时，可还记着与帝姬殿下的山盟海誓？真是……不知羞耻。”众嫔妃嗤笑如银瓶乍破，惊得池中睡莲颤巍巍合拢花瓣。
“韵姐姐，这怎能说是不知羞耻呢？依我看，这是他有先见之明！知晓帝姬无意为女君，便转投陛下怀抱！”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传入桑晚耳中。她原以为陆从生会反唇相讥，毕竟他并非怯懦之人，可此刻，他却双唇紧闭，转身欲走，却被韵妃扯住衣袖。
桑晚见状，默默转身离去。她心中暗忖：这等闲事，何必去管？他既已做出选择，如今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下。
“让我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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