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常有祥云笼罩,紫气盘桓。
山中有玉虚宫一座,碧瓦朱甍,隐在万仞绝壁之间。
宫外长松掩映,瑶草纷披,白鹤每从云中唳过,衔着一枝赤芝飞向丹炉方向。
这玉虚宫正是元始天尊谈道演法之地,非大根基的仙真不得入门。
而天尊座下却养着一头异兽,名唤四不相。
生得浑身金毛,灿若流霞,四蹄踏雪,碧眼如翠,头顶一枚珊瑚色小角,莹然生辉。
这兽自混沌初开时便有了灵识,后来归附天尊,被赐名“福宝”,又拨给弟子姜子牙做个坐骑。
说来也奇,这福宝虽是畜生形态,却通人性到了十分。
姜子牙在洞中打坐,她便卧在门外,阳光落在她金毛上,像是墁了一身碎金箔。
姜子牙若是起身,她便先跳起来,抖一抖毛发,凑过脑袋蹭他的手。
姜子牙若是读经,她便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碧眼里映着竹简上的字,也不知看没看懂,但那份专注劲儿,倒像是只通文墨的。
姜子牙素来爱洁,几案上一尘不染,道袍上不见半点垢点。
但对福宝却纵得没有底线,她打翻丹炉他不恼,她偷吃朱果他不嗔,她把他晒的经书拱得满地他也不怪,只叹一口气,认命地弯腰一页页拾起,还拿袖子去擦泥土。
昆仑山上下都说,子牙道长收了个坐骑,倒像养了个闺女。
这一日,玉虚宫中金钟响了三声。
姜子牙正在松树下盘膝调息,闻声睁眼,目光微微一肃。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冠,缓步走进那扇两丈高的朱门。
殿内香烟袅袅,元始天尊高坐云床,头戴玉冠,身披杏黄袍,眉目隐在祥光中,看不清悲喜。姜子牙不敢仰视,垂手躬身道:“弟子在。”
天尊开口,声如洪钟:“成汤气数已尽,凤鸣岐山,周室当兴。今有封神之榜,乃三教共立,欲度善恶诸神。此乃天地大劫,非一人之功可成。”
“你是我座下弟子,道行虽浅,却有人间机缘,今命你下山辅佐明主,开此劫运。”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卷玉策,金光莹然,其上隐隐见龙纹凤篆,又取一条竹节鞭,遍体紫气缠绕,一并递下,“此封神榜与打神鞭,付你代天封神。去吧。”
姜子牙接在手中,沉甸甸的。那玉策触手温润,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
他沉默片刻,叩首道:“弟子领命。但有一事,福宝随弟子修行多年,心性未定。弟子此去红尘,若留她独自在昆仑,怕她闯祸。弟子斗胆,想带她同行,一来有人照应,二来也算为主人分忧。”
天尊垂目看了他一会儿,微微颔首:“她亦有这一劫。你去便是。”
言罢,闭目不再言语。
姜子牙退出殿外,日光正盛,被那金光一照,竟有些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封神榜,又望了望远处的云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昆仑清修多年,自认早已将生死利害看得淡了,可此刻真要提鞭下山,竟生出几分凡人的怅惘来。
回到洞里,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阵细细的呼噜声。
他掀开竹帘,果然见福宝四仰八叉地占着整张石榻,肚皮朝天,蹄子蜷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蜜渍,大约是又偷吃了蜂巢。
姜子牙在门口站了站,摇头叹道:“你这畜生,倒比我自在。”
说着上前,轻轻拍她的角。
福宝醒了,碧眼迷蒙地眨了眨,见是他,打滚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退了一步。
她仰起脑袋,喉间发出一串欢快的“咕噜咕噜”,又用蹄子扒他衣带。
姜子牙道:“好了好了,要下山了。你愿意跟我去凡间么?”
福宝耳朵一竖,登时来精神。她自幼被困在山中,虽然天地广大,但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座山头、几道溪谷。
她早就想下山去看看了。
此刻听主人这么一说,当下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背上行囊。
姜子牙看她这副急切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凡间不比山上。人心复杂,烟火扰攘,你得守规矩。”
福宝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尾巴。
姜子牙也不再多话,收拾法器,换上常服。
他并不以年轻面目示人,仍是那副鹤发童颜的老道形象,这倒不是他刻意装老,而是他修行之初便定了这副皮相,在山上清修时尚且不觉得如何,到了凡间更须以稳重面目示人。
他理了理白发,将道袍系正,翻身上了福宝的背。
那四不相长鸣一声,四蹄云气升腾,踏空而起。
昆仑山在身后渐渐渺远,风声灌入耳间。
福宝飞得愈发高,俯瞰下界,只见群山如黛,江河如带,城池村落像棋盘上撒的芝麻。
她这辈子头一遭离了昆仑,看什么都新奇,一会儿追逐流云,一会儿俯冲扑掠,姜子牙在背上拽着缰绳叫苦不迭,连声道:“慢些!慢些!这不是在山上跑马!”
福宝却愈发兴奋,一个疾驰穿过云层,穿到云上时,阳光兜头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前方猛然现出一座巍巍巨柱,直入天际,望不见顶,浓浓云雾缠绕在山腰,其上石壁斑斓,仿佛历尽万古沧桑。
福宝吃了一惊,急欲闪避,可那山峰来得实在太快。
姜子牙在后望见那山形,脸色骤变,失声喝道:“不好,是不周山!福宝,快收——”
话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道流光结结实实撞在山壁上。
金光四溅,乱石崩云。
姜子牙只觉掌心握住的毛发猛地一空,像攥了一把不住流走的沙。
他眼睁睁看着福宝被反震之力弹飞,化作一道金线,流星般朝西南方坠了下去,转瞬便被云海吞没。
姜子牙一颗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坠得生疼。
他稳住身形,急催法力,飞快地降落在山脚。
乱石间残着几缕金毛和几点血迹,他蹲下去,手指触到那尚带温热的血,指尖微微发颤。
他定了定神,盘膝坐下,掐指推演。
良久,他睁开眼,眉头微松,又皱起。卦象显示福宝性命无碍,只是灵窍被震,记忆尽封。
更奇者,她本是万载兽身,经此一撞,竟触动了生机变化,化作了人形,如今流落在一处名为青鸾镇的地方,被好心人收留了。
姜子牙舒了口气,但心底仍是一团乱麻。
他要去寻她,却不能就这么去。
凡人界有凡人的规矩,他一没有银钱,二没有落脚处,总不能穿着道袍像个野道士一般满街打听“我家坐骑在哪里”。
他沉吟片刻,想起卦中所示,西南五十里有奇遇,便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不知多久,到了一个村落,问起村人,有人指给他一户宋姓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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