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药喝了吧。”
宋锦棠把药和一个小瓷瓶一同放在桌上,环顾一圈,里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隔着薄薄的帘幕,小郎的声音传来:“多谢娘子,放着就好,我稍后喝。”
宋锦棠没说话,屋里静了下去。
叶明疏揉了揉发疼的肩膀,穿好衣服走出去。屋里已没了人影,桌上一碗黑漆漆的药还泛着苦涩的热气。
他拿起一旁的小瓷瓶,指尖摩挲两下,淡然扫一眼药,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
无力地呆坐一会儿,宋锦棠又回来了,这次手上拿了套干净的衣服,她照旧放在桌上,语气不冷,却淡得像碗白开水,“厨房烧了热水,你稍后洗漱一下吧。”
“好……”叶明疏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锦棠已经出去了,动作如风,只有地上的脚印证明她来过。
“……”叶明疏愣在原地,面上说不出的古怪。
这个女人很可靠,是个可以暂时庇护他的人,只是为何如此难接近?
前屋里,宋锦棠身上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黏糊难受,又湿又冷。她迅速脱下,倒了热水洗净全身,换上干净衣服后才算舒服了。
此时天色已暗,末雨和颜珍去镖局卸货,大概率晚饭也是在那儿吃。宋锦棠便下了两碗面,边煮边想心事。
十八年前,她与末雨途径益州,恰逢玉阙皇帝御驾亲征,攻城略池,那年她不过七岁,亲眼目睹央璃军溃败而逃,五座城池连同数十万百姓一夜之间归了玉阙。流民四溢,纷纷往京城逃去,宋锦棠与末雨混入其中,在京城一藏就是十三年,白日在各地走镖掩人耳目,夜里挑灯苦读钻研兵法,只为有朝一日拿回失地。
终于在五年前,她暗中回到央璃,连克四城,最难打的益州,也在一个月前彻底收复,从此她一战成名,玉阙人只知骁勇善战、以面具示人的“宋副将”,却从未有人见过她真容。正因这点,皇帝密令她再次潜入玉阙,护送潜伏多年的暗探回家。
首要撤离的,便是龙峡关和京城两处的暗探。
此行凶险,她本不该带人回来的。毕竟身份一旦暴露,将会殃及池鱼,可那人倒在她怀里时,她终究是没能狠心把他丢下……
“娘子在想什么?”
一道男声陡然响起,宋锦棠回神,淡然扫他一眼,心中暗忖:他何时站在她身后的?
叶明疏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举着油灯走了过来,昏暗的厨房里亮堂了些。
“煮了点面,你……”宋锦棠的话戛然而止,方才视线太暗,看不清叶明疏的样子,现在靠近了细瞧,她平静的眼眸悄然亮了几分。
眼前男郎约莫十七八岁,不完全是玉阙人的长相,眉眼处有点央璃人的影子,身形高挑但不瘦弱,看人时眼睛清纯无辜,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多看两眼莫名就被吸引住。笑容温婉,体态端庄,虽穿着粗布衣裳,但难掩姿色,往那儿一站,小小的厨房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这样的长相,宋锦棠也不觉得奇怪,十八年前那场战役后,也有许多央璃人和玉阙人成亲的。
这呆愣的功夫,叶明疏已经走到她身前来,指着锅里问:“娘子,这是不是好了?”
宋锦棠收回目光,面上云淡风轻,捞起面条,加了点青菜和鸡蛋,两碗青菜鸡蛋面算是做好了。
看起来十分清淡,叶明疏坐在堂屋里,拿着筷子盯了很久都没动。宋锦棠没管他,坐在了饭桌的另一侧,自顾自吃起来。
等她都快吃完了,叶明疏却只是把筷子放在碗里搅了搅。
“没毒。”宋锦棠冷不丁开口,叶明疏这才把视线从碗里移开,讪笑:“我怕烫。”
宋锦棠看了眼自己的碗,摸了摸碗壁,一股温热从指尖传来。
好像是有点。
她向来偏好热气腾腾的吃食,倒是忘了也有人不喜欢的。
不免心里泛起嘀咕,她似乎真的带了一个“麻烦”回来。
“那就放凉了再吃吧。”宋锦棠很贴心地说,端起碗三两口吃完,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叶明疏搅筷子的动作一顿,小声回应:“疏儿。”
“家在哪儿?从何处来?”宋锦棠缓了缓,声音低了些,“可还有亲人?”
一连串话问完,叶明疏彻底呆住了,他眉头拧成一团,双手缓缓抱住头,面色十分痛苦,“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他神情似乎是痛苦极了,宋锦棠虽疑惑,但也不再问,转而看向他的额角,伤口红肿,没了脏污掩饰,与他白净的小脸一对比,显得有些狰狞。
她不禁皱眉,“你怎么还没上药?”
叶明疏指尖轻触额头,头低垂着,无措道:“我不会。”
这点宋锦棠还真没想到,心中忍不住猜测,眼前之人一定是个富家公子,这才如此的娇气。
至于忘却往事,她也曾听说过,若头部受到重创,对记忆会造成某种影响。
此时,小郎突然开口:“娘子可否帮我上药?”
他双眸直勾勾盯着她,宋锦棠犹豫一瞬,起身拿了药过来。
清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药味渐渐在屋内弥漫开。叶明疏握着筷子的手逐渐收紧……
宋锦棠在军营里时,时常帮伤兵上药、包扎伤口,顾及到叶明疏是男子,她刻意放轻了力道,还十分贴心地说:“疼你就说。”
话落,手腕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叶明疏双眸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委屈地喊:“疼~”
“……”这样子可怜极了,像头受了欺负的小鹿,无人撑腰,还不敢吭声。
宋锦棠动作微顿,被他握住的地方似乎在发热,她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叶明疏眼睫轻颤,实在是太疼了,他强忍着才没把眼泪掉下来。本以为这样说,宋锦棠会下手轻一点,会轻声哄他。
万万没料到,宋锦棠转身出去找了一面铜镜过来。
“你对着镜子,把药一点点往伤口上涂,再拿布包扎一下就好了。”说完她就走了,没有半分留恋。
更没有要哄他的意思。
“……”
叶明疏看着宋锦棠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愣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这世上竟有这种女人?如此的不解风情,还不怜香惜玉。
他目光缓缓转到铜镜上。
伤口的位置很显眼,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留疤,他只能自己对着镜子上药,边涂边吸着凉气,笨拙地包扎好了伤口。
看了眼桌上冷掉的面,肚子叫了一下,似在催促。他只好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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