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茅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气笑了。
他出离愤怒道：“这是当大家都是傻子吗？渠县县城的水位哪有这么高？我天天往渠县来，水位最高的时候也就到我腰，一米高而已，籍库这种地方那么重要，怎么可能没人看管？雨下了好几天，第一天就该有书吏去察看重要资料，确保它们安全……”
卫茅越说越生气，愤愤地跺脚，咬牙切齿，“渎职渎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离谱？渠县那么多官吏，居然没有人好好保护这么重要的文书吗？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他气急败坏的时候，竟然还能思考。
“他们是故意的。”
“嘘——”贾钱赶紧示意卫茅噤声，左右张望，颇有点紧张，“小声点，你要闹得所有人都听见吗？”
“你觉得我想得到的事，别人会都想不到吗？”卫茅火冒三丈。
“反正县吏说，籍帐全毁了。”
卫茅磨牙：“淦！这帮人渣，是想平账还是想阻止村民离开渠县？”
“随你怎么说都行。”贾钱圆滑道。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像贾钱这种精于世故的老狐狸，他就生活在渠县，当然知道水情到底怎么样，眼珠子一转就清楚内幕了。
怎么可能重要文书都保存在一米以下的位置呢？又怎么可能籍库这种地方地势很低没人看管呢？
到底打得什么算盘，那可就有得说道了。
贾钱把消息带到，自觉也算对得起卫茅了，就道：“没有符传，你去不了其他地方，打算怎么办？”
“笑话，有条件要干，没有条件制造条件也要干。”卫茅冷笑，“不就是没有户口和通行证吗？多大点事？再见，我得走了。”
“哎——”贾钱一惊，“你上哪儿去？”
“你以后就知道了。”
卫茅卖了个关子，换了艘船，对齐二叔挥手：“二叔拜拜，我会尽快回来的。”
黑风寨的大船劈波斩浪，逆流而上，破开晨起的天光，以最快的速度往兰陵赶。
半路上卫茅一直都闷闷的不说话，黑风寨这边都有点不习惯了，眼看大船行入开阔的主河道，如风般迅疾，周猛就道：“郎君在想什么？”
“想创死全世界。”
周猛不仅习惯了他奇怪的用词，还能顺着道：“那得先创死赵家。”
“水师这帮杀千刀的，和赵家沆瀣一气，就没人来管管吗？”
官府的军队按律是不许做豪强的私人护卫的，被上面抓到了得斩首。公器私用，必然收受了很多贿赂，一查一个准。
“郎君不是正在管吗？”周猛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道，“官府无道，自然就有郎君这样的人出来主持公道。”
“不要把我抬得这么高。”卫茅仰面瘫在甲板上，晒了一会儿清晨的太阳。
夏天的太阳，也就这个时间点还能沐浴一下了，很快就会升高，散出燥热气来。
卫茅当了一会儿咸鱼，快把自己晒睡着了。黑豚学他晒太阳，晒得满头大汗。
周猛展开一张水系的地图，就这么轻轻盖在卫茅脸上，像在给他挡太阳，也像在唤醒他。
片刻后，卫茅慢吞吞拿下那幅手绘的地图，举起来凝望。
“你想跟我商量抢粮船的事？”
“对。”周猛承认，“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可没有你们经验丰富。”
“你说的话，兄弟们都愿意听。”
卫茅看了一会地图，开口道：“赵家是什么时候从会稽出发的，现在到哪了？”
“昨天我们得到的消息，前天赵家从会稽山阴仓出发，装载粮船就花了半天，它们是粮船，吃水很深，只能走安全的主水道，行程很慢，至少十天才能到东海郡。我们得尽快想好，在哪劫船。”
“水师出动了多少人？”
“鹞子说山阴水师校尉收了百金，派了两艘护航船，一前一后，船上配备几十副弓弩，着甲的卫尉近百……”
“这么多？”卫茅嘶了一声，“他们有所防备？”
“想来是。我们这两年风头出的有点大，赵家这次出动这么多粮船，当然怕劫。”
“百金，这个时候货币单位变成金了，真奢侈啊。我还没见过那么多金子呢。”
“你以后会见到的。”
“借你吉言。”
卫茅盘腿坐起来，把地图放腿上，双手托腮，接过了黑风寨的汉子沙燕递过来的粥饼，分给黑豚。
“等干完这一次，我们带你吃点好的。”沙燕笑道。
“希望我们都还有命吃。”卫茅嘀咕。
“会有的。”沙燕蹲下来，“先吃饭吧，路上有的是时间讨论。”
他们就着地图吃起早饭，时不时商量几句。
“如果想劫船，得先搞定水师。”卫茅点点地图，“我们得提前埋伏，我看看，在……”
他的指尖顺着河道滑着，沉吟道，“石门隘如何？这个地方河道相对狭窄，从宽阔的河面收束成三分之一的水道，按粮船的尺寸，一次只能通过一艘，那么官船也一样。”
周猛和沙燕都凑过来，盯着地图看。
周猛赞同道：“这地方不错，我们去过几次。上一次去的时候，是五天前，水位上升了三丈，水流比以前湍急，底下还堆积了砂石树枝一堆东西，不太好过。”
卫茅虽然最近没去，但可以推测得出来。
“那更合适了，只要我们能切断粮船的首尾，卡住水师的官船，让他们自顾不暇，那抢走粮船就容易多了。”
卫茅在脑子里构想着，慢慢道，“我们可以在水底下提前打木桩吧？就像你们曾经卡过我那样。”
周猛咳嗽一声，若无其事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那时候跟你不熟，只听说你会治病，我们缺医，就……”
“就拦我？”
“不然你打我一顿？”
“算了。”卫茅撕咬着饼，“能拦吧？”
沙燕抢答道：“没问题，挡道这事我们擅长，我们常干。”
卫茅赞许道：“那就这样，挡道，拦截，分割，水下设伏，扎穿官船，两岸埋伏，抢粮船。”
“等等。”周猛提醒道，“第一艘开道的船好对付，最后一艘断后的船，可没有进入石门隘，他们一旦发现前面出了事，必会戒备，弓弩就架起来了。官府最难对付的就是铠甲和弓弩。”
装备有多重要，人人都知道。
通常来说，弩比弓的杀伤力要强，射程更远，在没有坚硬铠甲护体的情况下，直面官府的弓弩，那简直等于送死。
“所以我们得去找天工阁，拿到铠甲、弓弩、火药。”卫茅果断道。
周猛点头，但是道：“如果天工阁不想冒险，不愿意给呢？”
“说句难听话，没有天工阁，这些东西我都能造。我只是缺时间和原材料，而他们补足了这一点。”卫茅淡淡道，“倘若他们为此沾沾自喜，想撇开我单干，背弃合约，那我就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合作伙伴随时可以换。”
周猛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黑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把自己喂饱了。
太阳从温到热，蒸得河流都泛起滔滔热量，就这样热了一天。
卫茅换了十几个姿势，百无聊赖地耗了半天，直到金乌移到头顶，才看到了兰陵。
别说卫茅没有符传，周猛这帮水匪难道有？
那怎么办呢？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直接把据点设在城外，不就好了。
沙燕给卫茅带路，周猛递上带黑纱的斗笠。卫茅无语地戴上，一圈长长的黑纱垂到胸口，非常遮盖视野。
“我迟早热中暑。”卫茅翻了个白眼。
“走吧，天工阁应该等候多时了。”
他们绕了颇长的路，走进一座普通的院落，从枯井下去，再提着灯笼过一条长长的地道，兜兜转转，走到让人怀疑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候，才终于进入了石室。
机关一重接一重的，卫茅随手打开，熟门熟路地晃动铃铛，晃过来，又晃过去。
晃过来，再晃过去。
石门轰然打开，露出一方大大的石室，四周摆了十几盏石柱灯，柔和明亮。
但石室里，却不是天工阁的熟人，而是个陌生人。
卫茅微怔，隔着黑纱看人有点麻烦，眯了眯眼，打量这个人。
竹冠绿袍，面容清癯，很符合刻板印象的仙风道骨，气度不错。
卫茅打量此人的时候，这人也在打量他，惊奇震动道：“公子方至，紫气缭绕，甚为不凡。可否露出真容，让贫道相上一相？”
“你是相师？”卫茅好奇道，不以为然，“相师都像你这样张口就来吗？还紫气？你等会是准备来一句龙凤之姿济世安民，还是九五之尊贵不可言？亦或者，印堂发黑血光之灾？”
他嗤笑着，双手环胸，已然带了防备，“别找我，我没钱，就算你有九转金丹吃了能平地飞升，麻烦也换个有钱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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