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菱转过身,又飘回褚老大身侧。明明她是生人,此时在幻境里,却像个鬼魂一般飘荡观望。
她一直觉得,于他们这种身怀异法的人而言,鬼魂其实与生者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生人看不见,他们能看见而已。
所修之法,也仅仅是为了维系两间秩序的平衡,守住生人与死者之间的界线。
可是此刻,施菱亲眼见识到,死去的褚老大,假使真的踏入新轮回,他也不会再记得往事。
而他生前唯一未尽的念想,此后新生,也再没机会知晓背后是怎样的欺瞒。
执念可解,无解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与假意,究竟哪个占据更多。
这些往事,这些遗憾,若非她这个亲历者进入了褚老大的幻境,谁会知道,送走他的,给他下达死令的,死前还在牵挂的好友,竟会是同一人。
谁会知道呢?
施菱又想到柳繁枝,青石碑上记载她一位受人爱戴的女先生,却并未记载她曾顶着多大的压力,从官家高堂来到槐堂村。
等到与她有过接触的人尽数离开,柳繁枝过往的故事,还会有人记得吗?
施菱垂下眼,只见褚老大在地上滚了几滚后便再无动静,皮肉紧紧贴着地板。
而那只还插着刀剑的手臂,已经没有知觉,却与其他伤口一道往外淌血,血快流尽了。
他最终以蜷缩的姿势合上眼,在破庙里睡过去。
施菱看着他身上的血慢慢冷去,那具身体也随之一点点僵冷、发硬。
原来褚老大是这样死的。
忽然之间,她喘不上气来,五指紧紧攥住衣领,喉咙像横着一柄利刃,刺得她生疼。
这样的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可感,仿佛是穿心之痛,渗进每一处血肉。
她分不清,究竟是褚老大身体上的,还是他情绪上的。
与此同时,一段段自从她进入幻境后,经历过的,褚老大所有的执念回忆,随着痛苦袭来,逼她承受。
施菱望着地上的褚老大,阖上眼,抬手按住头,指节再度掐得泛白。
周遭景象像被吞噬,目光所及之处渐渐沉入黑暗。
等到再次睁开眼,便只剩下黑暗。
施菱努力忽视身体上与褚老大执念共感的疼痛,在暗中摸索。
幻境之中,除了执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只有鬼魂宿主会是危险。
身为道士,施菱自然不惧鬼魂。
所以她倒不怕褚老大,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幻境还会对她有何影响。
施菱朝前走了几步,四周仍是一片漆黑,而通过脚底熟悉的触感,她由此断定此刻是在主幻境。
先前,此处还有光珠与碎片浮沉。
这一回,因她已将褚老大的执念记忆尽数了解,之前为他造的幻境,也让他直面了自己心底真正的想法,此处的执念碎片已经尽数消解。
至于要他最后的幻念……施菱还剩下最后一步。
消解困顿褚老大的恶魇。
该如何做?
施菱继续朝深暗处走着,脚底的方向感很模糊,没有了之前明亮的执念光珠照明,她正想着要不要用灵符探路或者照个光。
忽然一道柔声的低吟从远端传来,似乎是有人在喊她。
“施丫头。”
施菱凝眉抬头,眼前竟然有光点斑驳,随后一圈圈扩散开来。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人。
施菱怔愣片刻,那道曾经难以忘怀的身影,竟然真的浮现在眼前,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女子一袭月白衣裙立于光圈之中,明媚妍丽,衣玦随风轻扬,朝她招了招手,唇齿间溢出轻唤。
“过来呀。”
施菱没有上前,手心悄悄捏紧。
幻象,出乎意料,为什么这里也会出现她脑中的幻象?
竟能将她的珍窈姐姐复刻出来。
景象又倏然一转,却仍然是那个光圈,女鬼脸上布满血痕,满身皆是骷髅般的空洞,凄然可怖,她双手掩面而泣。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女鬼可怖的脸上,哭笑变化,而在一声声控诉里,尽是悲恸。
施菱顿时怔住神色,眼前仿佛被一层湿雨蒙住,眼底也涌出湿漉漉的泪光。
她不自觉流下泪来。
此刻,女鬼的声声控诉,褚老大临死前的那一幕以及柳繁枝呕血的刹那,尽数在她脑海中翻涌叠现。
施菱骤然抬眼,一片猩红漫上眼眶。
明明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但是她看到的场景却是变化几轮,再变化。
那些害过褚老大的家仆与侍卫,以及女鬼口中的负心人,此刻出现在光圈之中。
恶人将善人逼成这样。
人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可是无辜之人惨死做错了什么?她们凭什么还要遭受执念的痛苦?
道士不能遁入尘世,他们需要保有理智与清醒,方能守住初心,不背负因果。
初心是什么?
是冷眼旁观一切吗?是明知可为却不去为?
若是这样,她所修为何?
“对,帮他们吧,帮他们杀光那些害了他们的人。”
光圈扩散蔓延开来,低低诱哄的声音荡漾在施菱身边。
像是褚老大,或是柳繁枝,却又像是她的珍窈姐姐。
施菱木然的呆滞在原地,她的神识似乎已经完全陷入进了褚老大的幻境之中。
她僵硬着甩袖,符纸统统被扔出,细线一瞬间穿过符纸,结成密密麻麻的线阵。
灵力随之暴走,强大得迅速凝聚起来。
“对,就是这样,杀了那些害死无辜之人的恶人。”
刹那间,施菱仿佛置身柳繁枝曾经历过的世间对女子的压迫之中——她立在中间,四周尽是对她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紧接着,是褚老大受人欺凌的痛楚涌上来,拳打脚踢的侮辱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最后是女鬼凄惨的哭诉,她直视着施菱,面容却越来越模糊。
这些她见过的、或者藏在心底的,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执念,齐齐涌上来,
施菱神识陷入天旋地转,她似乎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灵力也在暴走更甚。
那道浅浅的诱哄极其满意,光圈也渐渐收拢,只余施菱目中所见的人与物。
在执念幻象面前,无论生人还是死者,他们心中的想法都是透明的。
执念让人越陷越深,只要有遗憾与不甘,就逃不过幻象的困顿。
那些阴暗的,悔悟的,痛恨的执念。一旦被拉进量身定做的幻象,就再也出来了。
“道士也不例外。”那道声音笃定地道。
不是走不出来吗?那就一直沉沦在痛苦的幻象里吧。
施菱一手漠然地操纵着细线,手指翻动不停,面上平静无波,眼泪却直直地往下流。
“杀了他们,杀了那些造成痛苦的人。”
“用你的武器杀了他们。”
那道光圈里的声音,一副尽在掌握的腔调。
施菱目光平视凝于一处,眼泪悄然无声地落在符纸上,她起手一勾,细线应势而动。
阵法已成。
霎时,无数根符线绷直,破空而出,瞬息之间冲破光圈,却绕过那些本该歼灭的,专为她而造的幻象,直直冲向光圈背后的声音。
“你……你……不可能!”
“这明明是你最不能忘怀的执念,还有你最想改变的事……”
那道声音从暗处发出,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惧。
“你心中所想分明就是……”
细线精准缠住一团硕大的光球,符纸顺势而上,感应到光球后,便纷纷贴了上去,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施菱冷喝一声:“够了。”
她将细线用力翻转一圈,硬生生将那团光球从光圈背后带出。
狠狠一扯,被细线缠绕着的大光球竟然毫无反抗地落进她掌心,发出斑斓碎光,凝成一颗小光珠。
与此同时,周身暴涨的灵力也在此刻收缩,渐渐平息。
她仍然面不改色,眼角还有残留的泪,平静地道。
“即便心有所想,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去解决改变。”
“况且,在虚无的幻想里寻找实现的意义,是那么愚蠢的事情。”
施菱手腕一收,细线悉数回拢,她面无表情地蹭掉挂在颊边的泪,目光回到贴满符纸的光珠上,一字一句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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