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过半,其实已经是他生辰的时候了,只是仍是夜色里,天未亮。
他在春夜的雨中,在他及冠的生辰日子,在他们十三年前遇见的四月初七,一遍又一遍的寻找着谢君辞。
街坊市井,牢山主城的每一个角落,渐渐有暗暗的晨光亮起,早市慢慢的有人了,然后越来越多。
街道上熙熙攘攘,谢龄安走在人流中,拿着谢君辞的画像给一个又一个的人看:
打扰了,请问一下,有没有看到过画像上的这个人,很高,长得很英俊,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他是我哥哥,我找不到他了……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得到相同的回答。
没有,哪里都没有。
容娴给他传讯,说在过来的路上了,让他别急,容娴说,哎他就那性子,你呢,先别哭,他怎么会丢下你,别多想,娴姐来了。
他给白浩风的传讯也一直没有得到回答,对方只回,再等等。
及冠礼都是在上午的,谢龄安早就过了时辰,他也不在意,那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还及什么冠,他不想及冠了,只想回到小时候。
及冠意味着成年,这就是成长么,那也太痛了,他不想了。
下午的时候,卫琅出面带走了他,他流着泪不肯走,便被卫琅整个抱起。
卫琅带他来了青云台,和他说,及冠之礼至为重要,你人生中有无数次生辰,冠礼却只有这一次。
他说,龄安,我为你加冠。
青云台上果然布置非凡,两侧长幡招展,青灵宫灯在风中摇曳,金丝锦缎从台下铺到青云台最高一阶。
珠玉铺阶,襟旗猎猎,仙竹卫氏家徽高悬,如同青云而上。
满座来了许多牢山的高官世族,他的人生未尝有这般贵人满座的时候,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被卫琅擦干了眼泪,灵力凝成冰敷了眼睛,重整了仪容。
卫琅解开他头上的冰蓝色发带,那发带在风中飞扬,又被他收拢于怀中。
卫琅总是一副青衣公子模样打扮,哪怕身为牢山山主,亦常常是玉簪木屐,随性不羁的风流闲散,当世无双。
那天却身着清竹十二章纹礼服,头戴玉冠,脚下云纹登云靴。
是他第一次见卫琅如此庄重的打扮。
青云台上,满座贵人均注视于此,卫琅对他说:“龄安,我为你加冠。”
礼乐声起,钟磬齐鸣,云中似有鸾凤齐鸣,郑重庄严,乐声直传九霄。
卫琅以牢山山主之尊荣,仙竹卫氏家主之贵重,亲自执礼,三加其冠,初加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每一次加冠,都伴随着礼乐声起。
庄重繁杂的仪式完毕,谢龄安欲回行三拜之礼,只拜了一次,便被卫琅轻轻扶起。
不是如平日里那样用冷金折扇搭扶他,他今日未再执扇。
卫琅和他说,礼成了,小安。
青云高台上,两人均未下台,底下观礼的高官世族们纷纷知情识趣地告退,献上贺礼后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座中有些隐晦的目光扫过卫琅身侧的谢龄安,此间都知卫琅仙君惯来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只是没想到竟如此看重,料想未来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戚连宸也在座上,他正和几个世族一同将贺礼交予此地掌事,他送了个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不贵重也不低廉的贺礼,一颗东海夜明珠。
戚连宸送礼惯来如此,恰如其分,恰到好处的中平适中。
戚连宸看着台上的谢龄安,已非上午的吉时,时辰不合时宜,罪籍的身份,身份不合时宜,青云台上,场地不合时宜。
这般诸多的不合时宜,竟然也被卫琅仙君一手促成了,还如此隆重。
咱们这位卫公子,还真是不一般的风流多情。
戚连宸心中觉得有点意思,又有些不以为然,卫琅一走,他便是下一任掌权山主。
他看不惯卫琅的行事作风,但此人身份贵重,他便只能韬光养晦,只等人一走,他上任后,便会将很多事情归复原位。
卫琅大刀阔斧铁血肃清,铁腕手段,但他戚连宸出自牢山本土世族,才是最了解此地的,他惯行中庸适中之道,有他居中调衡,他自认会比卫琅做得更好。
反正“坏事”都让他卫琅做了,他来当点好人,拨正一些,再另行肃清一些。
戚连宸惯来既要又要的作风,世家的拥戴与平民的声望,他都要。
至于“沉迷美色”的卫琅仙君,戚连宸看着谢龄安的脸微微一笑,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回他的蓬莱,享受他的无上尊荣去。
这位如明珠蒙尘般的罪籍美人,就权当他送给卫琅的临别贺礼了。
青云台宾客渐渐散尽,谢龄安和卫琅郑重道谢,谢他今日为之加冠礼,谢他以如此形制之礼隆重相待。
卫琅照常和他说不必言谢,其实本来还有第二场的拜师之礼,但此时谁都没有提,仿佛那天那个话题就此被轻轻揭过。
谢龄安和卫琅说自己准备回去了,他还要继续找哥哥。
他没有请卫琅帮忙找,他实在太害怕了,谢君辞给他的教训刻骨铭心,他不敢再想求卫琅什么,只希望快点自行找到哥哥。
卫琅没有留他,他又化出了冷金折扇,此时青衣玉冠,更显矜贵俊美,风神毓秀,端的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卫琅一笑,说你去吧,我便不留你了。
卫琅望着谢龄安从青云台飘然而下的身影,像是如云端坠地,卫琅只是静静地看着。
侍从已经在重整青云台,那些隆重华美的礼制被一一撤去,恢复高台原本的模样。
掌事过来问,那些送来的贺礼是否转交给谢公子,卫琅说不用,“一并带回府上就行,我替他收着。”
谢龄安回了太平街清水巷,时值黄昏,夜色一点点降临,家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他在槐花下待了片刻,便又离了家门继续寻找。
此后便是日复一日,容娴也到了,容娴亦是苦寻无果。
她也忍不住哭了,流着泪问谢龄安,“你那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白浩风在旁冷冷道:“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局面,青云台加冠,卫山主亲自执礼,好不风光,来日青云直上的时候,莫要忘了我们这些相识微末之辈。”
谢龄安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这两人对他有怨怼,怨他气走了哥哥,他无话可说。
容娴找了一个月,她是告了假出来的,锁妖塔那边日日在催她返任,她于是只能返程,回了锁妖塔。
容娴心中有怨,没再和谢龄安这边交流,自己另行托人继续寻找。
白浩风在观龙学宫住下了,他课业繁忙,白天晚上不分昼夜,边修行边找大哥,他不想回到太平街清水巷。
他心中烦得很,实在是不想再见谢龄安,见那人孤灯只影,灯下怔怔流泪。
谢龄安心知那二人不想再见自己,他开始自己的寻找,找遍了牢山主城,他拿着地图,主城之外更有十二城池。
他没有通行令,便斥巨资去黑市买了,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找。
梧江城、桐江城、南陵、西陵,北部三镇……他顺着梧、桐两江,一个个找过去,日夜不休,困极了才随便找个地方小睡片刻,每天重复一样的问话。
直到十二城池也找遍了,没关系,城池之外还有许多散落着的村镇、小寨。
谢龄安找的地方开始越来越偏,人族栖居地找遍了,就开始往西部群山、西北密林找。
他离开太平街清水巷前,带够了谢君辞留给他的灵石钱财、各类法器,他照单全收,他要找到哥哥,必须靠这些。
进入西部群山后,愈行愈远,人烟渐渐稀少了,直到人迹罕至,再到连地图都模糊不清的地方。
这里是和天玄境接壤的天险之处,妖兽遍地,瘴气丛生,寻常修士想要翻越,难如登天。
他已经很小心地避开大妖巢穴了,可是还是被几只喋血夜枭盯上了,它们跟着他一路盘旋,引来了其它大妖的注意。
那天晚上,他身前是一只黄金血藤蟒,头顶盘旋着不知道几只喋血夜枭,他发现了有鬼面熊在一直跟踪自己,一路想甩掉,可是又被巨蟒拦路。
那是他第一次运用神机到实战中,操纵还不甚熟练,被后坐力震到肩膀剧痛,差点连神机火铳都握不住了。
他心知再不求援自己就会死在这里,开战之前给卫琅传讯了自己的位置信息,请求卫琅能出手援助。
卫琅山主当时已经到了接近离任的阶段,有许多事情要和已经定好的下一任山主戚连宸交接。
还要与蓬莱那边呈报五年任职的各类事项,以及回蓬莱后的新任去处,忙的是不可开交,连惯好的赏花邀月、抚琴弄茶等风雅之事都没空搞了。
卫琅当时正与以戚连宸为首的下一任高层在正殿议事,高官满座,他惯常是不爱看传讯符的,他性子随性不羁,天塌下来能有什么事。
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那晚却庆幸自己还好随手一看,青玉传讯符上赫然是谢龄安的生死求援。
他几乎来不及多想,只与戚连宸匆匆一语,人已闪身从殿中消失不见。
——他那日之后就给了谢龄安另一枚传讯符,单独的,只有彼此能联系的,放在他储物柜中最重要最上面的一格里,神识随时能探得到。
这样谢龄安的消息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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