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人压着嗓音絮絮低语,秋风吹过长街,卷得起一地枯脆碎叶,也撩乱谢清圆额前一蓬软发,细软发丝贴在光洁额角,像一点揉不开的心事。
她原是漫不经心抬眼扫过人堆,视线轻飘飘掠过去,冷不丁便撞上台阶下抬来的一道目光。
是陈随安。
想来他是隐约听见周遭人议论上司的闲言,目光投过来,隔着一层公务自带的疏离冷淡,同平日沿街巡查时并无二致。不过一刹,他便移开眼,垂落视线落回掌心记事簿,低头同身侧下属低声吩咐午后外勤诸事。
短短一瞬交汇,轻淡得像风扫落叶不留痕迹,偏谢清圆心口无端轻轻颤了一下。
她慌忙敛回目光,微微垂着头,耳根慢慢浸开一层薄热,好似秋风掠过一潭静水,漾开几圈极淡极轻的涟漪,藏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
年少一段无处安放、说不出口的青涩心思,早叫她对这身藏青警服存了层朦胧滤镜,悄悄揣在心底。何况陈随安眉目清俊,一身风骨清正自持,这般克制温正的人,最容易勾动她这般心思细腻、极易沦陷于细碎温柔的人。
一点微弱心动,悄无声息在心底扎下细弱根须,隐秘,卑微,还裹着一层清醒自知的惘然。
一旁张姨将她这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尽收眼底,捂着嘴低低笑,“你瞧,阿姨没哄你吧,林sir年岁越久,越有沉下来的风骨。”
谢清圆轻轻摇一摇头,解释:“张姨,您误会了。我同林sir年岁差得远,处境更是云泥之别。况且,我对他不感兴趣。”
怕张姨再拿她说笑,她顺势轻声岔开话头:“方才站在他身侧,那个高大年轻的警员,叫什么名字?”
“陈随安咯!”张姨瞬间会意,含笑答她,“跟着林sir做事好几年,今年二十六,人踏实肯干,往后前程不会差。”
说话的功夫,排队的人潮缓缓往前挪,恰好轮到她们签收货品。
商户小伙手脚麻利清点核对,高声报出批次数量。
谢清圆即刻压下心底万千细碎念头,凝神投入手头活计,垂着眼逐一对照货品名目、数目、批次与入库单据。
“这批样品数目齐全,无磕碰缺损,批次核对无误,可以签收。”她声线轻缓,落笔签下名字,字迹清瘦端正,自有利落风骨。
小伙收妥单据,转身规整余下货物,动作干脆爽利。
不远处警局石阶底下,一众警员趁午休偷得片刻清闲,三三两两立着闲谈,商量午后下午茶。
秋日差事平稳,并无突发案件,难得松快。
几人争来辩去,拿不定主意买糖水还是面包。
纷扰声里,整理好制服的林sir忽然开口,“今日出门忘带钱,你们谁先借我周转些许?”
话音才落,身侧身形小巧的女警员Mini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佬,你这个月已经是第十五次忘记带钱!次次下午茶都蹭我们,您这个警局元老,是不是故意藏着薪水舍不得开销?”
周遭警员齐齐低笑附和,细碎笑声漫在微凉秋风中。
林sir听了也不恼,“哇!这么多次了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罢抬眼望向一旁静静立着的陈随安,搓了搓手掌。
四目相对,陈随安轻轻抬手,“林sir,不用看我,待会我要随同重案组出外勤,没空同大家一道吃下午茶,就不凑这份热闹了。”
重案组外勤向来繁琐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松懈。他素来以公务为先,从不会为闲情琐事耽误正事。
林sir摊手,叹口气,“算啦,算啦!外勤万事当心啊,注意安全。”
“Yes,sir。”陈随安敬礼。
Mini无可奈何耸一耸肩,“好啦,好啦。我们几人凑钱给大佬买糖水,谁让林sir平日处处照拂我们。”
几名警员笑着应下,结伴往街口糖水铺走去。
只余下陈随安一人立在原地,垂头快速翻阅掌心记事簿,一笔一划标注外勤地点、对接人、取证要点。
秋日温煦日光铺在他清隽侧影上,熨平一身藏蓝制服褶皱。
街对面,谢清圆将签好的单据仔细折妥,收进文件夹。
“清点完毕,我们回写字楼归档便可。”她抬眼轻声对张姨说。
张姨拎着装物料的纸箱,目光仍不住往警局那头瞟,压低声音续上先前闲话:“说起来林sir今年已满五十,为什么一直单身?为什么不找个伴呢?”
“我也不知道,要不,等下班我们找玲姨问一问?”谢清圆随口搭话。
“我觉得可以,阿玲下午最清闲,我去问问。”
两人踩着满地揉碎的秋阳,并肩走回写字楼。
玻璃门开合一声轻响,将街边热闹暖意尽数隔在外头,烟火喧嚣瞬间淡去。
重回规整安静的办公间,谢清圆压下心底朦胧杂念,沉下心处理工作。
楼下街边,糖水铺热气袅袅升起,清甜甜香缠在微凉秋风里,绵远悠长。
Mini同几名警员提着打包好的糖水折返,笑着递一份到林sir手上:“喏,你的专属下午茶,独一无二,Eland都没有。”
林sir含笑接过,随口轻叹:“还算你们懂事。不想陈随安那小子,一天天上班把脑子都上傻了。”
mini夸张至极,“哇,林Sir,你这样说随安,信不信我告你状啊?”
旁边一名警员漫不经心接话:“诶,刚刚我瞧见隔壁商贸公司前台那位小姑娘,长得很漂亮,有对象了吗?”
Mini眼睛倏地一亮,一下子被带偏了,“我也看见了。就是刚刚楼下清点货物那位,没听说有男朋友,等我过几天休息,去打探打探,交个朋友。”
众人纷纷闲谈起来。
林sir看着一众年轻人热闹模样,笑着开口,“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你这话就不对了,长得好看早就吃成胖子了。”Mini一一细数,“你看前几年的港姐随便拍几组写真、接几个广告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现在住别墅养名贵猫狗,日子清闲得很。”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发笑。
“话虽如此,多看两眼终究赏心悦目。”年轻警员打趣,“这条街上全部都是公家单位、老牌店铺,日日对着灰白墙面冷硬牌匾,难得见这般气质干净的姑娘,自然惹眼。”
Mini咬着糖水勺子连连点头:“哇,Eland,你都会说成语了?想来平日林sir教导确实管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不停。
街边说笑声响渐渐散去,秋风卷着枯碎落叶,轻轻擦过临街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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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匆匆流转,秋风转瞬散尽,一晃便入冬。
港城冬日从无北方凛冽风雪,只剩化不开的湿冷,黏黏腻腻裹住整座城池。
往日秋日轻柔薄雾换了模样,化作连绵雨雾,晨昏往复笼住纵横街巷。
海风携着湿凉寒意钻过街巷缝隙,吹淡街边霓虹暖意,临街店铺玻璃窗上,终日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这里的冷算不上刺骨,却绵长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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