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移,这条本就萧瑟的街道愈发冷清。
宋棠抬头看眼天色,转身去孙家药铺又借了几味药材。
系统感受到她步履匆匆的忙前忙后,好心提醒:「救那几个人无法积攒功德值,建议你及时抽身。」
宋棠摇摇头:“不抽,你别管。”
系统却还唠唠叨叨:「帝王暴政,贪官横行,豪绅敛财无度,百姓朝不保夕,此乃王朝覆灭之兆。而此方世界的男女主便是能建立新王朝、令百姓安居乐业的天命之人,你只要看管好傅玄,别让他作恶便足够了,何必多管闲事?」
宋棠离开药铺,双眼微闭,一边放出神识寻找那几个流氓的踪迹一边皱起眉怼系统:“远水解不了近火,你要是有能耐让男女主立刻出现在鄯州把贪官豪绅小流氓都给办了,那这桩闲事我就不管了。”
「……」系统觉得她不识好歹,幽幽反怼:「世间不平事数不胜数,你有能耐就都管了去。」
宋棠呵一声,很是无赖地耸耸肩:“那我都管不了,但今日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话落睁眼,疾行符一贴,身影便出现在那几个流氓住的院子。
此时流氓们还没回来,院子里空无一人。
宋棠从从容容地往院中水井、厨房水缸等地洒了两把巴豆,又往半满的米缸里掺了一捧蒙汗药,并且十分耐心的把蒙汗药和每粒充分均匀的混合。
做完这一切,胡同里终于传来流氓们骂骂咧咧的嚎声。
宋棠飞上屋顶,手中掐诀,在院中设下一道禁阵。
此阵只进不出,为期三日。目送流氓一个接一个的踏进院落,宋棠这才离开,跟着追踪符的指引寻到送她半筐野菜的年轻妇人家中。
妇人刚到家不久,正在厨棚中做晚饭。
年幼的女儿乖巧地守在锅边烧水,原本背在她身后的婴儿则交给了摔伤双腿卧病在床的丈夫照顾,屋中不时传出孩子像幼猫似地低吟和男子轻轻拍抚襁褓的哄声。
妇人每每听到声响便会扭头望向屋内,直待屋中两人的声音渐渐消了才怔怔回神,望着锅中滚烫的沸水小心翼翼地打进一颗鸡蛋,一边搅拌一边又将早就切碎的野菜放入锅中一块煮。
烧锅的小女孩情不自禁地咽咽口水:“娘,小虎哥哥今日来找我,他在后山又找到一片野菜地,明日一早我就跟小虎哥哥一块去挖。”
锅水沸腾,妇人眨了眨干涩的眼,勉力弯起唇角:“好,那你今晚要早点睡。”
小姑娘笑盈盈地点头。
看着女儿这般乖巧的模样,妇人忽地转身,抬手抹去被水汽氤湿的眼眶,硬起心肠,将煨在小瓦罐里煮的另一颗鸡蛋捞了出来。
她对不起女儿,可家里已活不下去了,她能做的也只有在女儿离家前,让女儿吃顿饱饭……
宋棠站在院外光秃秃的大树上,看见这情形无声收回了视线,转头望向远处驶来的破旧马车。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院中的妇人似乎也有所察觉,急忙将煮熟的鸡蛋过了凉水递给女儿吃。
院外,马车缓缓停下。
牙人跳下马车,拢着厚实的棉衣敲响木门。
妇人闻声连忙舀出一碗野菜鸡蛋汤让女儿快些吃,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拨开门栓,只打开半扇门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求情:“劳烦再、再给些时间,让孩子吃了饭再走……”
牙人不耐烦地啧了声:“麻烦。”
接着从袖中掏出一纸契书给妇人:“先按手印,别拖太久。”
妇人不认识字,但之前牙人寻来时已说好用三斗米买孩子,这会儿牙人又好心答应她多留孩子一会儿,她心里感激,手指碾过印泥便要往契书上按,谁知忽地刮过一阵强风,她手中的契书不知怎么就刮飞了出去……
宋棠跳下树,捡起落在地上的契书。
妇人疾步寻来,看见捡住契书的人是宋棠后有些讶异,又有些窘迫与恼怒,她刷地一下夺回契书,低头快声道了句谢便逃也似地转身走向牙人。
宋棠出声提醒:“一斗糙米够让你家中度过难关吗?”
妇人身形一顿,急忙捧着契书攀扯牙人:“一斗糙米,怎么会是一斗糙米,不是说好三斗白米吗?我相公摔断了腿,我要用米去换药,一斗糙米怎么够!”
牙人却先一步指着宋棠骂:“关你个野丫头什么事,滚一边去!”
又趾高气昂地教训妇人:“如今鄯州粮贵,一斗糙米便要二两银子,就你家那瘦得跟麻杆似的小丫头,哪里能值三斗白米?有一斗米就不错了。你们一家子省着点吃,还能挨到开春,你要是不卖,我看你家没个三五日便全都得饿死。”
话落用力一甩手,便将妇人推得踉跄。
宋棠搭手将人扶稳,看着妇人身上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丝生机就这样被牙人一句句消耗殆尽,她不禁握紧拳头,冷脸看向牙人:“滚。”
牙人却不当回事,只看着妇人威胁道:“你今日不卖,明日若是反悔,我可就只出半斗糙米了。”
“你!你!噗——!”
妇人气急攻心,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
宋棠急忙喂她一颗护心丸护住她将死的心脉,但悲恸之下,妇人还是晕死了过去。
牙人见状竟直接上前抢人,强行拉起妇人的手往契书上按。
宋棠一脚将人踹飞:“还不滚?”
牙人被踹的吐血,却贼心不死,嘴上仍凶狠叫嚣着“臭丫头别多管闲事”,然而一抬头,对上少女如深渊般恐怖幽深的黑瞳,他身子忽地瑟缩,只觉漫天寒意都往他骨头缝里钻,顿时再不敢啰嗦,急忙连滚带爬地攀上马车逃了。
直盯着马车从视线里消失,宋棠神色才有所和缓,从百宝袋里拿出早早分好的半袋稷米,而后扛起昏迷的妇人,敲响院门。
门缝里很快探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她眼里带着一丝戒备,但在看见自己娘亲昏迷的瞬间,小姑娘眼里的戒备骤然消失,嗖地一下就蓄满泪水扑了过来:“娘亲!娘亲……”
“你娘亲没事,只是太激动晕倒了,一会儿就醒。”
简单安慰过小孩,宋棠拎起脚边稷米,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是你娘亲请来给你爹爹看病的大夫,带我进去吧。”
大夫?小姑娘一把抹去眼角泪花,欣喜道:“您、您跟我来——”
说着飞快迈开小步子,带人往院子里走。
这家人的院子还算宽敞,但四面有墙不透风的屋子只有一间,宋棠跟着小姑娘迈进主屋,一眼便扫见支在墙边的两张破旧木板床。
两张床的床腿都已没了,四角只能用鄯州常见的土石块撑着,床上除了一层单薄的被子,竟连床单都无,只铺着层还算厚的干草。
好在那干草早已被睡出人形,看起来很是光滑,应当并不咯人。
倚在墙头的男人看见妻子“嘴角带血人事不知”的被人扛进屋,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把慧娘怎么了?”
宋棠扫男人一眼,卖孩子的事夫妻俩想来已商量许久,如今见她提着米粮进屋,男人恐怕将她误会成了牙人,于是委婉提醒:“我是大夫,你妻子受刺激晕倒,我已给她服了药,一个时辰后便会醒。”
闻言,男人本就煞白的脸顿时又白了白,眼睛也飞快瞧了眼女儿,显然很是心虚。
宋棠无意探究他们的苦楚,将妇人放在另一张床上后便指着稷米道:“这是给你们一家四口的粮食,有十五斤,够吃月余。”
说着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瓶养骨丹和三包草药,语气匆忙的交待:“丸药内服,可使你断骨重续;草药外敷,一日一换,可镇痛化淤,三日后我会来复诊。”
话落,她再次观屋中四人的相,见萦绕在他们头顶的死气终于消散殆尽,一道生机如烟般缓升起,心中大石顿时落地,将药丢在床边便急匆匆大步离去。
没办法,不急不行啊。
时间紧任务重,她还要去看一看卖鱼老头跟卖野鸡蛋的老婆婆。
这两位老人跟慧娘互为劫数,今日若非她横插一脚,那么慧娘便会因为老婆婆出头而被流氓掳去轮番欺辱,而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则因嚎哭而被流氓生生捂死。
慧娘却不知,神思恍惚地抱着孩子回到家中,才在丈夫的哀嚎哭喊中发觉孩子身体早已冰凉。
她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疯了。
半夜一把火,活活烧死了自己和丈夫。
而当天夜里,为慧娘和买野鸡蛋老婆婆出头说话的卖鱼老头,也因挨了一顿重打又带伤捕鱼,不慎掉入河中冻死。
另一厢,卖野鸡蛋的老婆婆为救帮自己出头的慧娘,将六个儿子都带进城里状告寻人,可流氓与衙役早有勾结,不仅不查案救人,反倒将老婆婆和她的儿子们各打二十大板。
老婆婆年纪大,板子还没打完,人就没气了。
她的儿子们也因重伤无钱医治,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一路风驰电掣,宋棠寻着追踪符找到卖鱼老头时,他已经跟家人吃过饭,正拿了鱼篓要去河边凿冰捕鱼。
宋棠观其相,果断现身拦住老头去路。
“宋、宋小方士?”
卖鱼老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一跳。
但他常年在四宝街上卖鱼,消息比旁人灵通,一早就打听到宋棠非同寻常,故而惊讶过后很快便镇定下来,谨慎又忐忑的低声询问:“我……您特意来寻我,难道是我大限将至?”
宋棠闻言黑瞳一亮,老头自己想到此处,倒是省了她许多功夫。
便也不饶弯子,爽快地点了点头道:“是,你今冬有一水劫,若还日日去捕鱼,不出三日,便会死于河难。”
卖鱼老头听见这话脸色却没多少变化,只是苦笑一声躬身朝宋棠作了一揖:“多谢小方士告知老朽命数,如此,老朽至少可为自己安排好后事。”
宋棠有些意外老头的决定,但并未多言劝阻,只是拿出准备好的风寒药和装在布袋中的半斗稷米,而后叮嘱:“你儿子儿媳是风寒入肺之症,此药煎服,一日两副,吃上三日便会有所好转,三日后我会再来望诊。”
“这、这怎么使得,我、我家中还没存够买药的银钱……”
挣扎求生大半辈子,卖鱼老头可以从容面对死亡,但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帮助,他却有些无所适从。
王朝连年灾祸,苛捐杂税,鄯州城的官又个个贪赃枉法、耽于声色,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每日醒来,不过都是为了等死。
宋棠将东西放进老头的鱼篓,认真回答:“你忘了吗?你给了我一条鱼,那条鱼很是肥美,够药钱了。”
卖鱼老头一怔:“那鱼不值什么钱,哪里能够药钱……”
可他嘴里虽嘀嘀咕咕,心里到底还是不舍得将药还回去,儿子儿媳卧床多日,再不吃药,他怕他们撑不过这个寒冬,到时若他们都撒手人寰,只剩小孙女一个半大孩子,她要怎么活……
宋棠见状便知卖鱼老头已绝了死念,她望眼天色,趁老头怔神之际甩出疾行符,瞬间便来到二十里外的齐家村。
一阵风起,待卖鱼老头回过神时,眼前早已没有少女身影。
而卖野鸡蛋的老婆婆却在家中迎来一位赶着饭点儿来的客人。
如今鄯州粮贵,听见敲门声,齐家十九口人顿时警铃大作,纷纷将刚摆上桌的吃食又搬回厨房,而后才有人出来应声:“是谁?”
“婆婆今日付了我三文钱,我是来送东西的。”
宋棠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有两道菜,一荤一素,一道葱白炒蛋,一道东坡肉。
这两道菜傅玄皆未动过,正好可以拿来做顺水人情。
其实今日齐家婆婆的劫数一算是过了,宋棠出手拦下流氓,慧娘平安归家,齐家婆婆自然便不会带儿子们去府衙状告寻人,只是有一点小事仍需提醒。
还有就是……咳,宋棠身上没有银子,不好买笔墨纸砚,而齐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家中供着儿孙读书习字,应当能借她使使。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齐奶奶上下打量一眼宋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找到齐家村的?天都快黑了,家里可没地方让你住!”
宋棠观了观她的相。
这人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就像今日在四宝街,她对慧娘口出恶言,并非不识好歹,而是知晓一个年轻女人落在一群流氓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想将慧娘激走。
如今也是,她嘴上虽说不会让宋棠留宿,但可若宋棠当真无家可归,她还是会骂骂咧咧地留宋棠住下。
不过山上还有人等着笔墨纸砚,宋棠并无在此处留宿的想法。
她笑着打开食盒,香喷喷的东坡肉味道瞬间飘进齐家院落,几个跟在奶奶身后的小孩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奶奶!奶奶!肉!我闻到肉味了!”
“我也闻到了!奶奶!好香啊!”
“呜呜奶奶,我想吃肉……”
小孩的叫嚷声此起彼伏,齐奶奶挨不住孙子孙女们馋巴巴的眼神,看着东坡肉的面子上将宋棠迎进了家门。
齐家儿子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便极有默契地摸了摸鼻子,假装家中饭菜刚刚做好的样子,又去厨房将收起来的饭菜端了出来。
毕竟客人端着肉上门,他们不能小气到连口饭都不给。
况且娘回家后也跟他们说起过今日在四宝街遇上地痞拦路的事,若不是这个小姑娘出手相助,娘恐怕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家。
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好好招待恩人。
齐家人多,把藏起来的饭菜都端出来也就是一趟路的功夫。
这厢宋棠前脚跟着进屋,那厢饭菜几乎同时摆上了桌,齐家大儿媳上前来说客套话:“宋姑娘是吧?娘刚刚才说起你,今日多谢宋姑娘仗义相助,你可是我们齐家的大恩人,眼下我们家里正要吃晚膳,若宋姑娘不嫌弃菜色简陋,跟我们一起用饭可好?”
宋棠闻言很是憨厚拘谨地笑了笑:“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我今日登门,确有一事相求。”
齐家大儿媳面色一僵。
她就是客套一下留人吃顿饭,这小姑娘咋还真有事要求?
但“恩人”都开口了,她也不能问都不问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扯了扯了唇角:“何事?宋姑娘但说无妨。”
宋棠闻言又憨态可掬的笑了笑,却未回答,而是先将食盒中的东坡肉跟葱白炒蛋摆上齐家饭桌,然后才开口:“我想借您家中的笔墨纸砚一用,只需两日,后日日落前定会将东西送回。”
“不行!小姑娘,别的都好说,但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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