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清看着祝钰，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她很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祝钰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咬着牙，拼命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那些忍了一路的泪，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吞咽的恐惧和绝望，此刻见到师父，全都涌了上来。
闻人清没再说话，只是又擦了擦他的脸，然后四下看了一眼。
没有人。
这条偏僻的角落，这个时间，确实没人。
“快走。”她压低声音：“魔教的藏身之地，这些年很少有人发现，若不是颜行那天救下阿九，我们还真找不到这里。”
祝钰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正要转身离开，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那声音不算大，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祝钰浑身的血都凉了。
“站住。”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魉王。
闻人清的手微微握紧，随即松开，她转过身，低着头，做出婢女该有的恭敬姿态。
祝钰也转过身，跟着她一起低头行礼。
魉王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见过大人。”她压着嗓子，声音粗哑，像个真正的杂役。
魉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久到闻人清手心渗出冷汗，久到她以为下一刻他就会叫人。
然后魉王开口了，语气很冲，像是在骂人：
“未时守卫换岗，杂人不允许随意乱逛！你们是新来的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闻人清心头一震。
未时换岗。
她抬起头，看向魉王。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
是……提醒。
她瞬间明白了。
魉王认出她了。
或者，至少猜到了什么。
可他不但没有揭穿，还给了他们一个提醒……未时换岗，正是离开这里的最好时机。
闻人清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垂着头，用婢女该有的惶恐语气道:“是……奴婢知错，这就回去。”
祝钰也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人侧身，贴着墙根，快步离开。
魉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表情复杂。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魅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人？您在这儿做什么？”
“没什么。”魉王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查岗。”
未时，落幽谷换岗。
那些守了一夜的魔修们早已疲惫不堪，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往住处走。
新来的还在交接，乱哄哄的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杂役打扮的人，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朝出口走去。
闻人清走得不快不慢，和那些换岗的魔修一样，脚步有些拖沓，像熬了一夜累得不行的样子。
祝钰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出了谷口，绕过一片乱石滩，走进树林。
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两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闻人清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落幽谷已经看不见了，被层层叠叠的山峦挡住。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祝钰站在她身边，也回头望着那个方向，眼神复杂。
那些记忆里，有太多关于那里的画面。
五百年前的魔尊在那里生活了数百年，上一世的他也在那里度过了最后的疯狂岁月。
可现在，他只想离那里越远越好。
“走吧。”闻人清说：“还没出山，不能停。”
两人继续赶路。
魔教的藏身之地在一片荒凉的山川之下，被结界笼罩，普通人根本无法发现。
他们穿过树林，翻过山岭，一路不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
闻人清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山路。
“今晚得找个地方休息。”
她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再赶了。”
祝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里面还算干燥，闻人清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也没有阵法，才让祝钰进去。
她找来一些干柴，用火石点燃。
火苗跳跃着，照亮了小小的山洞。
两人相对而坐。
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祝钰低着头，闻人清看着他，看着那张已经恢复原样的脸。
“师父……”祝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火光映在祝钰脸上，那张曾经青涩的少年面孔，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沧桑。
不是老了，是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的清澈还在，可清澈之下，多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师父是要把我带去仙盟问罪吗？”他问。
闻人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祝钰看着她。
火光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绝望，自责，还有……一丝他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闻人清终于点了点头。
祝钰的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像是早有预料。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回去的路……不是回泉州的。”
闻人清看着那双眼睛，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的，这条路不是回泉州的路，是去京城的路。
她来救他之前，就已经传信给颜行了。
颜行的回信很长，字里行间都是无奈和愧疚。
仙盟这几个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陈掌门和桑阁主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暗地里已经向颜行施压多次，修仙界各派都在盯着这件事，盯着久青门，盯着她这个掌门。
祝钰的身份暴露了。
魔尊转世这四个字，足够让整个修仙界沸腾。
陈掌门说：“闻人掌门，我们可以帮忙把人救出来，但救出来之后呢？总要给天下一个说法。”
桑阁主更是直接：“久青门这些年的清誉，不能毁在一个魔尊转世手里。”
颜行尽力了，可他一个人扛不住整个仙盟。
闻人清知道，她没有选择了。
“颜宗主说……”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仙盟这几日，替久青门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陈掌门和桑阁主都表示，可以帮忙把你救出来……但救出来后，要给整个修仙界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看向祝钰：“我身为久青门掌门，不能护短。”
祝钰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下意识弯起嘴角。
那笑容有些陌生……
“师父，”他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管把我带去。”
闻人清愣住了。
她看着祝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可那笑容，那语气，那眼神……
像是另一个人。
“祝钰。”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是你吗？”
祝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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