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裴绪来到沈家,拜见江采宁。
沈家算得上江南望族,虽因改朝换代,江浙籍人士不许做官,但百年传承尚在,这沈宅不是规整的四方格局,而是处处堆景的园子,修得古朴清幽,譬如小池边随风轻拂的绿柳,伸过凉亭的玉兰花,嶙峋的假山,透过花窗映入眼帘的翠竹,处处诗情画意,与北方的庄重整齐全然不同,住在这样的园子里,倒有一种忘却高远志向、沉醉于吟风弄月的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许她是思念这样的故乡的吧。
裴绪随丫鬟来到后边的院子,见到了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沈夫人,立刻躬身行礼拜见。
江采宁赶紧让他坐,一边将他端详,一边欣喜道:“到底是侯门公子,当真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眼睛与你娘生得一模一样,惜月姐姐有你这样的儿子,福气当真好。”
江采宁是真心惊艳故人之子的气度,原来她只觉对方门庭高、前程好,自家家世虽差一些,但女儿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婚事有望,可如今看了裴绪本人,竟是如此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站在眼前,犹如芝兰玉树般耀眼,江采宁心中顿时自卑起来,觉得是不是有些高攀了。
但是……自家女儿也不差吧,唯一就是吃了江浙籍的亏,家世比不上人家而已,但将来嫁妆也是不少的……
就在江采宁思来想去时,裴绪已经拿出了母亲交给自己的东西,呈给江采宁。
江采宁见了琴谱,动容道:“她竟有这样的心,可见平日比我用功,我不如她,琴技早就落下了……”说着眼中一亮:“对了,我家舒儿倒跟着他父亲学过琴,弹得比我好,这琴谱里好多京城的曲调,江南竟没听过,我这便唤她来看看,也让她见见你这位哥哥。”
裴绪心中了然,知道母亲说对了,这沈夫人确实有结亲之意。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
这边江采宁连忙让人去叫沈令舒过来,说是拜见京城来的哥哥,随后让裴绪喝茶,自己等不及拆了好友的来信。
原本是些寻常的问候话,却让江采宁想起往事,潸然泪下,同裴绪道:“这么多年,你母亲是一个人,好在她是洒脱的性子,不至太过孤苦自怜,可惜我不在身旁,要不然我常去看她该有多好。”
裴绪沉默不语,母亲守寡一事,对裴家来说不只是哀痛,还是丑闻。
只因他父亲身为金吾卫大将军,竟抛下家业与妻儿,与太子侍妾私奔,逃亡在外时,死于北蒙乱兵之手。
祖父与太祖是同乡,跟随太祖争战二十多年,本已受封国公,却因此事自请降罪,削为郡侯。
那个溺于情爱、不顾前程与家人的父亲,成了裴家的耻辱。
他不愿想起,一个字也不愿提。
好在外面传来脚步声,显然是丫鬟将沈家长女带过来了,江采宁不再多说。
下一刻,裴绪见到了这位母亲相中的儿媳,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姿仪与容貌,眉眼细长,那双眼眸仿佛带着一汪春水,含着情,带着愁,线条柔和的鹅蛋脸,挺立的鼻与樱桃唇,她自春日下款步进门来,犹如画中走出的仕女。
她先见过母亲江采宁,然后在江采宁的指引下向自己行福礼,那一瞬,他看见她脸颊染上一层红云。
很显然,江采宁早与她交待过,她们对这婚事十分热切,所以这沈姑娘今日是早有准备,盛妆而来,她身上那袭笼着五彩光泽的锦衣想必也是价值不菲,只为这一刻让他动心,从此嫁入京城,攀上高枝。
可惜他从未想过要迎娶美艳娇妻,他可以承认这沈姑娘有一副好容貌,但她们注定要失望。
他神色平静,起身向沈令舒回礼。
江采宁对今日女儿的妆容仪态很满意,当然也是她一早检查过的,此时也暗中赞许裴绪的镇定,身为男子,在如此美人面前镇定自若,当真是心志坚韧。
她赶紧让沈令舒看琴谱,又让丫鬟将琴拿出来,叫沈令舒试着弹奏一曲。
沈令舒有些不愿意,实在是娘亲的态度太明显了,就是想让她露一手,可是凭什么呀,弄得好像座上那人在选妃。
“这曲子我之前也没听过,弹不好的,再说我已有大半年都没练琴了。”沈令舒拒绝道。
江采宁知道女儿有几分清傲,认真道:“这是你顾姨一番心意,我想听,你弹一弹又如何?弹差了也不怪你。”
沈令舒悄悄瞥一眼那裴公子,见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心中微恼,更加不想弹。
江采宁却皱了眉头,催促道:“快,琴都给你拿来了。”
她瞧着母亲的眼神,知道母亲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且今日她是执拗得很,不可能让自己逃过。
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与母亲吵起来吧……
她乖乖坐去琴前,挑了一只简短的曲子,认真将琴曲弹奏出来。
江采宁听得赞许又欣慰,女儿的琴技的确比她好,没辱没了这琴,也没辱没顾姐姐的琴谱,听这一曲,哪怕她是做亲娘的,也觉得女儿真不错。
一曲完,她看向裴绪,笑问:“二郎,你看这曲子舒儿弹出了几分意境?”
裴绪回道:“不瞒姨娘,我平日舞枪弄棒惯了,对乐理一无所知,想来沈姑娘是弹得精妙的,只是我粗俗,不懂琴,倒辱没了这琴音。”
沈令舒沉默不语,江采宁带着几分尴尬道:“原是这样啊,你娘琴弹得好,却没教你学琴?”
裴绪回答:“我志在报效朝廷,从小由祖父教导,学的是刀枪或是兵法,对此少有涉猎。”
沈令舒道:“裴公子出身勋爵之家,志向高远,我……”
“那是自然,你裴家哥哥的祖父当年在战场上可是威名赫赫。”江采宁打断了女儿,不让她说话,女儿看着温婉,但从小受宠爱,倔起来也不饶人,生气了也会阴阳怪气几句,她看得出女儿不高兴,怕女儿出言不逊。
沈令舒不开口了,起身离了琴桌。
江采宁又问顾惜月在京城的情形,裴绪态度温和地回答,江采宁感叹道:“你母亲能收集这些琴谱,想必是没将琴技落下,以前她日日读诗弹琴,在京城也是么?”
裴绪回道:“确实不曾落下,至少三五日会弹一回,也会写字读诗。”
江采宁笑道:“她果真还是那样,听起来似乎还是少时模样,不像我,早就丢下年轻时那些事,做了个日日唠叨的老妈子。”
裴绪回道:“唠叨也会有,诸如嫌我穿得少、催我成亲之类,此次南下,自然也唠叨许久。”
一旁的沈令舒听见这话,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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