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柏在工作间里待了一整个白天，出来时，浑身都罩着一层灰白的飞尘。
在负一层冲过澡，上楼却发现她蜷缩在云朵沙发上。
他走近，她迷蒙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对他笑了一下，含糊一声，双臂就打开向他。
是要抱的意思。
他不想抱，他的气远还没消，又因发泄过怒火，心头漫上一层空茫无力。
可她只穿了一条睡裙，还没穿袜子，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的皮肤很凉，凉得他的泪又一次落下，抱着她往上走，她的脸依偎在他胸膛，她说得很轻，是在同他道歉。
那一瞬间，他就又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她记忆里只剩下些许朦胧的印象，但都与他有关，他该知足的。
他们的初见、他的陨落，还有她所说的贺兰山的血雾，实际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最初出现在哪里，可是她记得。
剩下的许多过去都太过沉重，她不该继续背负，更不该继续被他拉回痛苦的漩涡当中。
把她放回客卧床上，他想离开，她却搂紧他脖子，不许他走。
她又乖乖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回神，无力感如同海浪，在他心头一次次击打又一次次退却，他一时没能支撑住身体，半倒在她身上，隔了好久才能颤声问她：“你又要走了吗？”
风岐一怔，把他拉进被子里，翻身趴了上去。
听他那一番话，她总算可以理解为什么他总是那样紧张她了。只不过他说的这些同阿婆睡前给她讲的神鬼故事没什么区别，虽说和她有关，但终归没有记忆。
她只是知道他吃过很多苦，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多上许多。她也知道他很伤心，是那种她试图共情也会被灼伤、于是再不敢尝试分担的痛苦。
在他眼里她抛弃过他两次，姑且先用“抛弃”这个词，而且还是那样长的时间，那么她的各种小动作在他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轻松引起他的下一轮恐慌。
实际上她现在走或留的意图都会被他的印象所扭曲，走代表抛弃，留下代表又要利用他。
他下楼后给她来过很长一条消息。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利用我，你利用我说明我好用。但是你不能利用过我之后就抛弃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别想再抛弃我。】
她觉得自己挺不厚道的，不仅是他口中讲述的过去的她干的事，还有她看到这条消息后本能地先笑了他一会儿。
他像个小孩儿，在赌气、在生气、在倾诉委屈。
他依旧在哽咽，将她拥得紧紧的：“把早上那句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过，我不要听你对我说那句话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点点头，她说：“好。”
她想继续宽慰他，说让他陪她休息两天，但想想这话落入他耳朵应该就成了“我过两天又要抛弃你了”，她老老实实闭嘴，心中暗想，要是人能通过脑电波交流就好了。
他和她真是，毫无默契。
思维从她和他的毫无默契扩散到语言的延异性，她心头刚要感慨一下即便人类已经发展了这么多年沟通依旧艰难万分，颈侧被他蹭了蹭，他的唇抵在她耳后，像是要开口说什么。
她等了等，又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于是她问他：“你又怎么......”态度不大好，她急刹车改了腔调，“了呀？”
——
于恒我族人而言，每月十五都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因为他们相信大恒我的力量在这一天最为强盛。
所以有一些重要或特殊的事，恒我族人会选择在这天进行，以祈求大恒我的庇佑。
风岐其实有些疑惑，如果恒我族人的寿命都是恒定的三百岁，那在没有赤地出现的情况下，他们还有什么可祈祷的？
这不是想干嘛干嘛吗？
应柏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是想告诉她，他打算选在这一天，请秦思勉过来陪他去测试距离。
感受到她的身体忽地一紧，他的手掌贴去她背后，眷恋地紧了又紧，哽咽渐渐平息，他说：“我是在和你商量，我不想......”
“重蹈覆辙。”
哪怕不是今天，大抵也是后天或是大后天，他就要同她提的。
即便再不舍，他也不会拖到回北京的那天，如果确定可以解开，之后......她就不用一直和他在一块儿了。
和他分开，她会快乐的，他知道。
风岐陷入沉默，那天吗？她记得，楚天阔给她来消息说，那天她会去南京。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相安无事，不过也只有三餐与睡觉时才打照面。
心平静下来，那些不同寻常便一件件浮上眼前，应柏几次想开口问风岐，但最后还是先给楚天阔去了个电话。
楚天阔停顿了很久，问他：“风岐和九嶷完全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她过去与现在背负的东西全然不同，人自然是有差别的，但他也和过去有所不同，大概算是生活环境造成的影响。
楚天阔没有问他细节，但挂断电话后，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尝试分辨。
最明显的一点，她比过去孩子气得多。
这种孩子气其实在过去是极其少见的，她有喜怒哀乐，但更多的时间稳重而成熟，话算不上很多，一般也都是被他气急了话才能多些。
而落泪的时候，她总是很安静。静静地看着那棵柏木，或是静静地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其实他们初遇之后，尽管没有对他手下留情，她大抵也该是快乐的。如今细想，转折像是从他对她表明心意那天开始的。
从那时起，她的笑容愈来愈少，心事重重的时刻愈来愈多。
——
十月十五的傍晚，应柏将楚天阔迎进来，跟秦思勉一道向外走。
秦思勉说他又一次梦到了两个风岐。
梦里他是个年迈老人，某个日落时分，在草木掩映的山间，她看到风岐与一群姑娘叽叽喳喳。她们簇拥着她，叫她“岐”，好半晌，她们分开。
看到岐一个人向山巅走去，他一路跟了过去。梦里的感受极其真切，他走两步都气喘吁吁。
还好她走得也不算快，不然他可真是跟不上。
她找了一片仍有日光的空地坐下，抱着腿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她发现有人在偷看，疑惑地扭头对着树林看了好几眼，这才发现他：“老人家，你是迷路了吗？”
她问到这句时，嘴角微微垂了一下，却又转成笑意：“你的家人呢？”
他泣不成声地摇头，问她在看什么。
她起身扑扑裙摆，对他笑了笑，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没说话。
坐在庭院外的桌边，听到这里，应柏的手紧紧攥起，不仅秦思勉梦到了这一幕，朱晟也梦到了。
只不过是在另一座山的山脚，梦里的朱晟是个游贩，风岐去他的摊子上买石刀，于是结识。后来再遇，也在山巅看到她抱着腿仰头看天，他也问过她一样的问题。
“你在看什么？”
她这次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就一直看着天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后来朱晟被梦中的同伴叫走，她依旧坐在那里。
朱晟只认为那是个梦，尽管觉得逼真，但这种把前不久遇到的人塞进去的逼真梦也常有，只当闲话讲给秦思勉听。
应柏的手撑住额间，他还记得九嶷死去那一天，他对一旁哭天抢地的伏灵说：“如果你有幸见到她的转世，替我跟她说......”
伏灵根本顾不上听，他也没有说下去。他不喜欢别人替他给她传话，要说给她听的话，他自己会说。
所以她在看什么？
他早已泪流满面。
秦思勉的梦还有后半截，他磕磕绊绊向回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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