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蒲牙婆领着十人走进徐家老宅。她见到徐相望,殷勤地福了福身子,侧身指着面前人道:“娘子,这都是按您的要求挑出来的,各个都是钱塘本地户籍,身家清白,愿意签五年以上长约的。”
徐相望逐一问询众人年岁、家里人丁以及擅长之事,又让他们摊开手掌,挑了几人上手试了试,不多时便敲定了两个人选。
一名朱姓中年汉子,原本是在街头送外卖的。近来家里添了第五个孩子,日常用度吃紧,送外卖的收入不稳定,难以支撑生计。他会驾车、会算术,还懂几个字,本来寻工作也容易,只是他要求提前预支三贯工钱。
一名丁姓妇人,三月前丈夫亡故,就被公婆赶出家门,时下独自带着幼女生活,故而洗衣、打扫,做饭样样都会。因着她女儿年幼,往后多的是要钱的地方,所以她也是十人里唯一愿意签十年长约的。
徐相望甚是满意,不但同意了前者的要求,而且还愿意拨出一间后罩房,让丁妈妈带着女儿住进来。
徐相望本想再挑一名年轻力壮、耐力更好的人手,可余下几人皆不合心意,便让蒲牙婆后续再帮忙寻访合适的人选。
蒲牙婆能敲定两张单子,心中已对徐相望的爽快十分满意,一边将备好的契书递上,一边连声应道:“娘子放心,过两日老身再带一批好的过来,保证让娘子您寻到称心如意的。”
“劳烦蒲婆婆,那我就等着您送人来。”徐相望笑着颔首,旋即仔细翻阅契书。
正当她准备签字画押时,徐云端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姐姐姐姐姐——出事了!”
徐相望执笔的手未停,头也不抬地询问:“何事如此慌张?”
徐云端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慌张与激动,来不及调匀气息,便噼里啪啦说道:“姐姐!您刚走没多久,衙门就来了好些差役,把何娘子和她家官人都抓了去,就她家汤饼摊上的东西也都被查封了!”
徐云端抬手取出帕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听说是有人举报她以次充好,牟利诈骗!”
徐相望尚未震惊,一旁的蒲牙婆先露出异色来:“小娘子说的何娘子,莫非是您家隔壁摊子那位?”
“正是她。”徐云端虽不认得蒲牙婆,但记得自家姐姐今日的行程,与她道过万福。
蒲牙婆连忙回礼:“她不过是个摆摊卖汤饼的,怎会牵扯上以次充好的官司?”
徐相望已有了思绪,顺手倒了一盏热乎乎的金桔雪梨饮子:“慢慢说。”
“嗯。”徐云端接过茶盏,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润了嗓子,缓过气息,她慢慢往下说道:“还不是早前江岸口买来的那些香料酱料惹的祸。城中有家香料铺的管事贪便宜,从何娘子手里买了十斤胡椒,谁知回去入库查验才发现,大半都是陈年旧货,香气寡淡、品质极差。”
“铺子里的掌柜当即报了官,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就把何娘子牵扯了出来。如今不少当初买了她货的百姓商户,都纷纷赶去衙门说理!”
“我也得去衙门!”蒲牙婆脱口而出,方才察觉失言。她对上徐相望两人的诧异目光,苦笑着解释一二,原来她女儿年后便要相看人家,她嫌嫁妆薄,恐让未来婆家瞧不起,早前见何娘子售卖的香料品相光鲜,便买了两斤,又买了上好的银匣子装着,一并放入嫁妆之中。
如蒲牙婆这般的受害者,不在少数。
次日徐相望出摊时,就见斜对面的张记馒头铺也被不少百姓围住,不断有人叫嚷着退钱,最终张老板吓得合上门,连着三日都没开张。
可百姓能躲,官府躲不过。
待官差与厢兵登门,张老板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失魂落魄跟着差役去往县衙候审。
整条街市人声鼎沸,处处都在议论这场骗局。但凡跟风囤货,或是贪图便宜的商贩和百姓此刻人心惶惶,或是垂头丧气,或是掩面而走,再无那几日的得意。
李娘子见状,趁着午休在市井熟食铺里买了两斤卤肉,又买了一斤果脯和一斤好酒,另外两匹绸子登门道谢,徐相望请她屋里坐,又让丁妈妈去灶房热了酒水。
没一会儿,丁妈妈端来两盏一壶热腾腾的酒水来,跟在后头的红姐儿将一碟切好的卤肉、一碟鸭杂碎,一碟咸豆和一碟子豆脯搁在桌上。
李娘子手持酒壶,为徐相望斟满酒盏:“此番多亏徐娘子提醒,不然我恐怕也要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
何娘子夫妇在衙门百般喊冤,官府起初念其涉及商船,并不知货物内情,打算从轻发落。
可后续有数名商户上前举证,亲眼听闻何娘子当众吹嘘自家香料皆是上等真品、极力怂恿众人购买,并从中收取回扣牟利。
证据确凿之下,夫妇二人别说从轻发落,更是关进牢狱严加审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他们囤积的货物被官府没收销毁,不仅要全额退还牟利赃款,还要额外缴纳罚金。
李娘子告诉徐相望,当初囤货的银钱,大半是何娘子夫妇二人从解库高利借贷而来。
如今骗局败露,他家自然血本无归,解库掌柜日日登门催债,日日都能听到她家老人孩童的嚎哭声。
李娘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神色复杂难言,半响才坦言:“那日我其实也被江岸口的热闹迷了眼。”
她把徐相望的话抛到脑后,本打算跟着买些胡椒等香料的。
“都快要掏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说的话,便跟伙计说不用里面全新装的,把外面摆着的给我就是。”
“哪晓得那伙计死活不肯,说外头的货份量不均、不好计价,内里打包好的才规整稳妥,让我直接拿内里的货。”
李娘子放下酒盏,食指点了点太阳穴:“那一瞬间,我忽地清醒过来,当下就不敢买了。”
李娘子没说的是其实看着何娘子日日赚钱,进账颇丰时,她心里也曾懊恼过,还为这事被自家官人公婆嫌弃过。
可不想才几日功夫,事情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公婆夸自己沉稳持家,就连官人都亲自往盆里倒了水,给自己洗脚。
李娘子心里清楚,若非徐娘子提醒,如今落得负债累累的人就得多自己一个。
“这事都得谢你。”
“姐姐莫要客气,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免得伤胃。”徐相望持筷夹起一碟子豆脯放在李娘子盘里,叮嘱道。
“唉?这豆脯味道也好。”李娘子尝了一口,暗暗惊讶。她方才登门时看到门头就被吓了一跳,好在屋里家具陈设朴实,比寻常富户都差一截,方才让她安了心。
可这小小豆脯,做得多汁又美味,市井脚店里都没这等好味。
酒过三巡,李娘子脸上泛起薄醉,低声叹道:“我听人说何娘子家里被催债催得紧,连铺里赁的帮工都上门讨要工钱,现在……”
时下赁工的方式,很像后世的包工头和农民工,铺里平日每月只给一二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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