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对衣着朴素的祖孙正顶着凛冽寒风,自永昌门踏入钱塘县城。
中年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袄子,眉眼沉沉,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小孙儿的手,一路踟蹰行至市南坊,最终在一间紧闭的铺面门前停下脚步。
铺门紧锁,门板紧闭。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未扫去的白雪,上面干干净净,并无脚印。
隔壁汤娘子的小店正值热闹忙碌的时候,她挑起门帘招揽顾客,眼角余光留意到伫立在门前的这对祖孙。
眼见两人手足无措,茫然四顾,她得了空便上前招呼:“大娘,您是来寻人的?”
“是。”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抬手指向紧锁的铺子:“敢问您知道这家铺子要何时开门?”
“您是来寻李掌柜的吗?”汤娘子愣了愣,瞅了一眼满脸憔悴的妇人,摇摇头:“若是寻他的话,他已跑了好些日子。”
这李掌柜亦是商船案的牵连之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
欠下满身债务后,他选择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卷走家中所有细软银两,悄无声息地逃离县城。
“时下官府都出通告了。”汤娘子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身侧的孩童身上。这孩子身材瘦小,淌着鼻涕,小手冻得通红,瑟缩着依偎在中年妇人的怀里。
她转身示意王郎端了两碗热饮子来,送到祖孙手里:“天寒地冻的,大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不,不用。”
“不用钱,就热热身子。”汤娘子把饮子硬塞进孩子手里,“您瞧瞧,这孩子小手都冻青了,若是冻出病来,岂不是花销更大。”
中年妇人这才止了话,临走前又想掏出几个铜板,不过被汤娘子又塞了回去。
中年妇人道了谢,拉着孩子走了。
汤娘子收拾瓷碗时,才发现下面竟压着五枚铜板。她捡起钱来,冲着王郎叹了口气:“这案子真是的,不知道拖累了多少人,好端端一个新年,却是闹成这般。”
“可不是么。”王郎摇摇头,把收拾的碗盏尽数放盆里:“这些日子跑路的商户,欠债的人家数不胜数,真是世道艰难。”
商户跑路,除去铺里的员工辛苦一年得不到钱,被他们压着钱的下游商户也得不到钱,不得不减少支出。
而为减少支出,最好的办法便是剔除掉一些帮工。
夫妇俩说着闲话的功夫,中年妇人也牵着孙儿,一路往怀庆坊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到了你叔家,嘴巴要勤快点,说点吉祥话……”
正说着,风雪愈发大了。
簌簌而下的落雪打湿了祖孙二人的发髻衣衫,刚刚升起的暖意消失大半,小童又瑟缩进中年妇人的怀里。
好在,中年妇人已看到了目的地。她牵着孙儿,径直走到王记馒头铺门前,刚要开口唤人,抬眼却发现昔日起码有三五帮工的铺子格外空旷冷清。
中年妇人的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欢迎光……姨婆?”铺内的王掌柜察觉到门前黑影笼罩,习惯性堆起笑脸抬头迎客。
看清来人面容时,他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略显局促地起身:“您怎么来了?怎不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迎接。”
中年妇人面皮微微发烫,局促垂眸,低声解释:“虎哥儿他爹病了,我原想去他上工的铺子讨要工钱,谁知那户主早已跑路,扑了个空。”
“这样……”王掌柜犹豫了下。
“姨婆。”铺里的妇人见状,连忙起身抢在王掌柜前开口:“现在生意难做啊,您瞧瞧!咱们铺里生意惨淡,不得不把往日雇的帮工尽数遣散,还有好些米面货款都还拖欠着未结清。眼看过年,日日都有债主上门讨要欠款,日子真真是困难。”
中年妇人脸面滚烫,红到了耳朵根,原本想开口借钱过冬的话尽数卡在喉间,最终化成一句轻快的应和声:“是啊,大家日子都难过,我来瞧你们两眼,一会儿就要回村里去了。”
说罢,她默默牵起孙儿的手,转身迈步离开。没走两步,中年妇人身后就传来夫妇俩压低的吵闹声。
“好歹是亲戚,你何苦说的这般绝情!”
“亲戚?什么亲戚都上门来要钱!怎恁厚脸厚皮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贪心欠了钱,我们家至于这样嘛?”
争执声传入耳中,让中年妇人的脚步愈发急促,直走到王记馒头铺的对面才停下。
正当她立在风雪中,满心愁闷的时候,一缕缕香味随风飘来,悄悄涌入她的鼻腔,更是勾得孩童肚子咕咕叫。
他扯了扯中年妇人的袍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奶奶……饿。”
中年妇人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吃摊前排着长长队伍,摊边立着一块醒目木牌,写着重开营业八八折的字样。她迟疑片刻,咬了咬牙,牵着孙儿走到队尾,静静排队等候。
队伍缓缓前移,片刻就轮到了祖孙二人。
“大娘,您要什么?”
“两碗……不,麻烦给我一碗清汤饼。”中年妇人局促片刻,吞吞吐吐往下说:“再,再给我一个小碗。”
“好的。”徐云端笑着应下,又将写着号码的牌子递到她手里:“您先寻位置坐下,稍后我给您送去。”
说罢,徐云端往后喊了一句一碗清汤饼,就继续接待下一名客户。
中年妇人拉着孙儿,很快寻了一个偏僻位置坐下。她低着脑袋,不敢看四周,倒是孙儿年纪小,胆大地东张西望,对每人桌上的吃食都很是好奇。
不多时,徐云端便端了清汤饼过来。中年妇人捡起小碗,小心翼翼地挑出部分索饼,舀入热汤,又将碗里的煎鸡蛋也一并拨到小碗里,最后送到孙儿面前:“快吃吧,吃完咱们就回家去。”
“嗯!”孩子乖巧应声,夹起煎鸡蛋咬下一口,荷包蛋外围炸得金黄焦脆,咬下去先是浓浓的油香,随后是滑嫩的蛋白,半流且软糯的蛋黄,香得不得了。
“奶奶,好好吃!”孙儿眼睛亮亮的,举起筷子将煎鸡蛋递到中年妇人嘴边:“奶奶也吃!”
“奶奶不吃,你吃。”
“不嘛,奶奶跟我一起吃。”孩童固执地举着手。
祖慈孙孝的景象落入周遭人的眼里,包括徐相望在内的诸人纷纷眉眼柔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徐云端趁着空闲,凑到她身边,小小声说着:“姐姐,那对祖孙好似是对面王记馒头铺的亲戚,刚离开那边就吵起来了。”
方才王记夫妇争吵动静不小,周遭食客皆有所耳闻,不少人私下议论,目光频频瞟向这边的祖孙二人,带着几分同情与唏嘘。
“听说是来借钱的。”徐云端望着祖孙二人的背影,怪同情的“祖孙两人就点了一碗清汤饼。”
“嘘。”徐相望拧了把她的软肉,又瞪她一眼,示意她不准乱说话。
说罢,徐相望也忍不住望向那对祖孙。当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脸上时,她微微一愣,越看越觉得眼熟,到最后徐相望喃喃道:“郑……郑阿婆?”
郑婆子闻声抬头,恰好对上徐相望的双眸。她有些茫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徐相望,反复确认几遍才颤声道:“徐娘子?你……你是,你是那柳家……徐,徐娘子?”
“姐,你们认识?”
“是我,郑阿婆。”徐相望没理徐云端,径直从柜台后转了出去。
“真的是你!”郑婆子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来,上下打量徐相望:“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郑婆子说着,心情怪复杂的,她脑海里还清晰记得当初徐相望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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