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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银环蛇

小说:

忽如一夜梨花开

作者:

名姓九方

分类:

穿越架空

“瞧瞧,瞧瞧,这是谁呀。”

搽旦浓艳红妆的脸谱勾勒出疯狂的笑容,来人金丝?髻扣顶,左边烧蓝牡丹簪,右头玛瑙珊瑚钗,玳瑁磨成的薄片装饰在棕黑发间,云鬓之上,珠围翠绕,多宝琉璃塔坠随她迈出的妖娆步子叮当作响。

柳言懿麻木地跌坐在台上,直到猩红的凤头鞋踩到她手,用力碾了碾,呆滞在原地的柳姑娘这才抬起头,眼底浑浊,面色枯黄,还是聚焦不起视线。

方才激烈的争吵和残酷的真相贯穿身心,几乎透支了柳言懿全部体力。手背隐隐塌陷一块,可能是骨骼断裂了,也可能是青筋肿胀了,但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已经不能撼动体力衰竭的柳姑娘分毫。

她没有注意萧鬲顺口说出来的名字,因为太陌生了,在更長漏永与白驹过隙交替更迭的岁月里从来没有听到过,是被萧鬲病态般警惕地藏了二十五年的名字。所以她没在意,没听见,或者其实发觉不对,但情急之下根本无暇顾及。

这也惹恼了心比天高的苗殷罗。

她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腰如约素,艳若桃李,手腕戴着拧成麻花的绞丝空心响铃镯,翡翠颈圈镶嵌数不清的雪白珍珠,猫儿眼,鸽血红,羊脂白玉,祖母绿......她把能找到的色彩全部张罗在身上,跟珠宝铺子开张似的敲锣打鼓,以至于眼花缭乱,丝毫不在乎豪族娇女注重的头面搭配。

苗殷罗一登场,旁边凶神恶煞的萧鬲顷刻之间暗淡无光。

苗殷罗受不了被忽视,尤其是被自己此生最恨的人冷眼相看。她已经被红尘抛弃了整个前半生,好不容易熬出头,后半辈子必须享受所有人的瞩目,否则衬得她那么多年的委屈和隐忍跟笑话似的。

于是她脑袋一转,朱红的唇角越扬越高,她把引以为傲的招式搬了上来,从桌上捞起一直摆在那里的铁碗,晃动两下,将里面深褐色的汤汁当着柳言懿的面儿倒在了地上。

浑浊的汁水四溅,从微微倾斜的戏台流向柳言懿颤抖的指尖。刺鼻的味道强烈地爆发出来,冲向被绝望侵蚀的女人,辛辣包裹着不寒而栗的焦苦,终于换回了柳言懿一丝清明。

她恍惚地聚焦视线,从魂飞魄散的晕厥里强行清醒,忍着悲痛,把散落的五脏六腑拼好,把皲裂的皮□□补,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另一座深渊。

“这味道......不对......不对......”

她缓慢又用力向前摸索,浑身痉挛,柳言懿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在一瞬之间失去了光明,只能凭借隐隐约约的轮廓和妖异诡谲的癫狂大笑分辨位置,她几乎是歇斯底里了:“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这不是附子的味道!这是.....这是......”

“怎么啦?”苗殷罗痛快极了,柳言懿绝望的样子大大取悦了她,她赢了,她忍气吞声了这么些年,终于扳倒了噩梦里的仇敌!所以她开心,她高兴!她站在最辉煌的时刻,恨不得跳一支舞,演一出戏,将此事昭告天下,她苗殷罗,彻彻底底地赢了!

“认不出来?这是你宝贝女儿常喝的药呀,我瞧兰雪的病还不见好,身子骨是越来越弱,想来你这位母亲整日操劳朝堂事,都不陪陪女儿。别说孩子了,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寒。”

“我知你忙,成天和阿鬲凑在一块,今日去搜查谁家密宅,明儿去封检谁家铺子,女儿得了什么病都不晓得,多令人伤心呀。我呢,就替你关心了关心兰雪,在你熬的汤药里多添了些半夏。”

“别怕,我父亲可是有名的郎中,他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呢。”

“比方说,这附子和半夏一同煎熬,不出半柱香时间,患者就会口周麻木、恶心胸闷,能当即毙命呢。兰雪是个好姑娘,我怎么舍得伤害她?你早晨熬好汤药后,我就下一点半夏粉,指甲盖刮下来一丁点……这服用第一周啊,只会感觉舌根发麻,我就骗她说呀,你娘亲今早走得急,生姜放得多了,你可不要见怪。第二周呀,她食欲逐渐减退,大夫来瞧,就说脾胃不和,她为了不让远在城外的阿娘担心,就硬逼着自己瞒下病情,往嘴里塞东西,那乖巧的样子,哎呀,可真叫人心疼。”

“别说了......闭嘴!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苗殷罗装作嗔怒地瞪了眼柳言懿,远山眉高高挑起:“两三个月后呀,兰雪几乎吃不下饭啦,反复干咳,人更是瘦得厉害!那可怜的模样,跟快死了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说父亲的死是枕边人一手促成,那一刻的打击浇灭了理智的旺火,她从衙门出来,不顾一切地找萧鬲对峙,她其实还怀抱着一点希望、一点期盼,毕竟萧鬲在她面前都是言听计从,都是善解人意......为何偏偏就是如此。

她被蒙蔽,被欺骗,被伤害,萧鬲道貌岸然、花言巧语,言之凿凿却名不副实,柳言懿由不解到茫然,由茫然到醒悟,再变成痛彻心扉的凄苦与悔恨。她知晓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是君子,都怀有高洁之心,被不公和痛苦洗刷过的可怜人会对世间心存芥蒂,会对美好避之不及,精神支离破碎,身体残破不堪。柳言懿虽生于乱世,但她从来都是吃穿不愁,没有挥金如土的阔绰,也没有低声下气祈求他人的经历。她未历经艰苦,但懂得不幸,所以不能也不会要求每一个人都完整无损。

萧鬲不是没有癫狂过,也不是没有失态过。

他梦呓里颠三倒四,一会儿是苦苦哀求,痛哭地叫喊阿娘阿爹;一会儿又是无端咒骂,极度肮脏的诅咒从他嘴里蹦出,渴望让柳言懿不认识的人下地狱;一会儿又是埋怨自己,怨恨自己地位低贱,叫嚷自己是个无用的废物,幻想自己也可以万人之上......

现在想来,他最没有防备、最没有伪装的时候竟是没有说过一句好话的,积怨包裹着心脏,憎恨扭曲了面孔。

但那时候的柳言懿太天真了,太单纯,也太傻。她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男人身体上血肉模糊的伤,所有的注意都在昏迷中的男人滚烫的额头上。萧鬲梦中想的是复仇,她心里想的是如何让这个陌生人不再痛苦。

疆场朔风凛冽,九死一生,学堂杏坛春暖,绛帐传灯,是一隅静好的象牙之塔。她靠猎鹰卷起的苍穹和墨里藏泪的书信与父亲联系,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心里藏不住秘密,威严的父亲也从来不对她严厉,所以她写了许多关于萧鬲的事情,言语之间,情思之切,她恳求父亲帮忙想想办法,怎样让萧鬲去往京都。

柳守峰沉默了许久。

皇帝太老了,他的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后宫妃嫔闹得鸡犬不宁。但九五之尊的帝王没有束手就擒,他觉得还有劲儿,还有精力和胆量去斗一斗他拼命赢来的江山。可是他已经坐在高位许久了,自打穿上十二章纹的衮服,戴上十二旒玉珠的通天冠,他就再也没有看一眼身后,没有看一眼五马分尸的臣子和身首异处的兄弟。以至于回忆崎岖山路时,旌旗蔽日,冠盖如云,记忆里竟只有招蜂引蝶的花花草草和唾手可得的炽热太阳。所以他忘记该如何下脚,如何去谋划。

他充满算计和忌惮的目光飘忽不定,在半空闪烁游离,最终睇视到疆边。是了,他想起来了,站在山巅的一刹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远方。

远方是辽阔的,是恢弘的,也是空洞的,更是危险的。

他害怕那些尚且年轻鲁莽的都尉,更怕正值壮年、威望素著的将军。

所以柳守峰刚打了胜仗,回到京都接受恩典。在老皇帝仓皇又惊恐的眼神中,他以“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之由将西北十万骑兵的调度权上交兵部,剩余五万留在疆土,专心防务。老皇帝欣然点头,在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样貌里,柳将军又说自己有一位故人之子,才学尚可,有勇有谋,希望陛下恩准赐他一个监察御史的虚衔,留在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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