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云城比往年更冷。
与往年不同,今年临近十二月底,云城才慢吞吞地迎来第一场雪。北风裹挟着雪花囫囵落下,落在街边伶仃的枝桠。道路两旁的树叶子早已落个精光,可怜的、光秃秃的枝桠颤巍巍留住一片雪,很快又被风冷清地带走。这些雪粒无奈地穿过树枝,顺着风的寒流拍在人脸上,凛冽至极。
路上行人极少,每个人都躲在厚实的羽绒服里面,躲避仿佛化作刀刃的北风。冷风平等而冷酷地打在每一张脸上,留下冻红的影迹。
又一阵疾风起,雪花被猛灌进沈江蓠的暗花灰色涤纶围巾,她连忙缩紧脖子,用手紧了紧衣领,将大半张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柳叶眼。
脸可以缩进围巾,脚却无处躲藏。
在冷风里站得太久,她的双脚几乎冻僵,沈江蓠只能原地小幅度跺脚,尝试缓解脚底冰冷的麻木感。
她把左手拎的牛奶换到右手,左手掌心被牛奶箱的塑料提手勒的红肿,沈江蓠用力甩了两下,又被冻得缩回袖子。
她手里的风味牛奶,是刚刚刘瑾在隔壁摊位上最便宜牌子里面,挑的最便宜的一款。
──蛋白质含量,每一百毫升超不过一克,配料表里面的添加剂换了一行又一行。比起牛奶,更像是把各种添加剂和色素与自来水混在一起的化学杰作。
……好歹算得上是牛奶。
面前的刘瑾正在和肉贩讲价,这样的极寒天气不能阻止他们为了分厘计较,两人据理力争,唾沫横飞,丝毫不在意周围偶尔路过的行人飘过来的目光。
“老哥,下这么大雪,你这儿也没人再来了,你便宜点卖给我算了,我父母家就在这片住,他们经常来你这儿买肉。”
“我说小妹儿啊,现在小本生意难做,五斤排骨而已,你也不缺这几个钱不是?我已经给你压到最低价了。今天雪这么大,我做完你这笔生意就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你也别为难我了。”摊主赔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用手作揖比划着,“快过年了,就当赏我一包玉溪抽。”
刘瑾不悦,眉毛紧皱,“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不会有人再来买肉了。”
“你能不能卖?不能卖我走了!”
刘瑾作势转身拉着沈江蓠走,果然听见摊主无奈的声音:“老妹!妹子!你回来!我卖,我卖你还不行吗!”
回去的路上,刘瑾一路喋喋不休,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像锅炉房里不断冒出的烟:“现在做生意的都不老实,这天寒地冻的,肉上不知多冻了多少的冰,排骨化冻后肯定要缺斤少两。无商不奸,咱们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买肉,告诉你姥姥也别去。”
沈江蓠冻得说不出话,脚上的雪地棉根本不挡风,寒风顺着靴筒呼呼往里面灌。这双雪地棉是姥姥两年前在早市上给她买的,十五块钱一双还送两双袜子一副鞋垫,鞋底开胶两次都是姥姥用胶水粘住。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双鞋子在姥姥这,像要上九年义务教育一样,轻伤不下火线。但沈江蓠完全理解,因为家里的财政大权由姥爷控制,她亲眼见过由于姥姥去买菜时用五毛钱偷偷给她买了盒拇指饼干,回来姥爷核算账目发现没合上,大发雷霆,要姥姥去找这五毛钱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们路过一家鞋店,展示窗里正在促销往年旧款棉鞋,五十块钱一双,瞧着暖和又轻便。沈江蓠拉住刘瑾的衣角,哆嗦着张嘴,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妈,能不能给我买双鞋?”
刘瑾下意识去看沈江蓠脚上的鞋,半分未迟疑:“你这双鞋不是挺好的,我记得是你姥姥刚给你买的新鞋?”
沈江蓠:“已经穿了两年。”
刘瑾眉心又拧在一起:“闺女,咱家什么水平你不知道?穿两年的鞋怎么就要换?我看你这双明明挺好的,咱可不能学那些虚荣孩子,五十块钱呐,一双鞋能顶咱们娘俩一星期伙食费……”
刘瑾还在絮叨,沈江蓠脚底冷得发疼,又麻又痒。她垂下眼,转身用冻得青白的指尖拉住刘瑾,没再看展示窗里的打折鞋:“妈妈,再不走小姨就要到了,还没做饭。”
果然,刘瑾迅速闭嘴,跟着她加快脚步。沈江蓠的手再度被牛奶箱塑料把手勒的生疼,几乎要拿不住。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红痕,熟练地把牛奶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们到家时,小姨已经到了,正笑得眉眼弯弯和姥姥姥爷聊天。见她们回来,她连忙找起身,把沈江蓠手里的牛奶接过去。
“姐,今天云城下这么大的雪,你还带着阿蓠出去买菜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你非要弄得客气。”沈江蓠看向小姨,女人长得年轻,穿着黑色高领羊毛衫和蓝色牛仔裤,脖颈上带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看着雅致又温柔。
她拉过沈江蓠的手,嗔怪刘瑾,“你看,阿蓠的手冻得冰凉,手心都被勒红了,你这当妈的也不说帮着拎。”
“小孩子皮实,哪那么娇贵。”刘瑾脱了羽绒服,用力推沈江蓠的后背,推的她身体踉跄,“刘念,阿蓠,你们跟爸聊天,我跟妈做饭。”
刘延华威严地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板正的深灰中山装,睨了眼沈江蓠,鼻孔哼了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见到你小姨怎么不知道叫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沈江蓠习惯于这样的责备,垂着眼,乖顺地点头弯腰:“你好,小姨。”
“你也好,小阿蓠。上次见你还在读小学,一晃都变成大姑娘啦。”刘念抬手捏她的脸蛋,笑着说,“脸都冻僵啦,来,我们跟姥爷一起聊聊天。”
沈江蓠顺从地跟着刘念朝沙发的位置走,刘延华却豁然起身,看也没看她,“你们说吧,我跟小孩儿没话说。”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戴上老花镜,冷着脸坐在书桌旁看单位给退休老干部订的报纸。
沈江蓠没什么表情,顺着刘念的意坐在沙发边。倒是刘念抿着唇,颇为不满地盯着那边,按耐着性子说:“没关系的,阿蓠,姥爷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要往心里去,知道吗?大家都是很爱你的。”
沈江蓠很轻地嗯了声。
“那你带小姨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
这间房子是刘延华退休前买的,之前住的平房拆迁,老两口从平房大院换到这个六十平左右的两室一厅。他们住在主卧,后来刘瑾离婚带着沈江蓠过来,就把刘延华原来的书房收拾了一下,改成次卧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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