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是活的。
当赵明诚与苏宛儿跋涉五日,终于抵达这片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巨大山脉脚下时,这个念头便不可遏制地撞入脑海。
那不是草木山川的生机,而是一种沉凝、粘稠、充满了亘古怨怼与扭曲痛苦的“活”意。山体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沉色泽,如同凝固的、淤积了千万年的污血,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理,仿佛一张张在无声嘶吼中凝固的鬼面。越往深处,原本还能看到的稀疏、颜色暗沉发黑的耐寒草木也渐渐绝迹,只剩下光秃秃的、姿态狰狞的怪石。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中透黄的雾霭,将日光滤成一片病恹恹的昏黄,仿佛永恒的薄暮。方向感在这里变得模糊,指南针的指针只是无意义地乱颤。
空气是凝滞的,却又无处不在。浓郁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气、死气、驳杂的怨念、以及各种混乱狂暴的能量,如同看不见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物混合的腥气。苏宛儿尚能凭借深厚的修为和凝练的意志抵抗,只是面色更显冷肃。赵明诚则需时刻默运玄真子所授的“归元养气篇”心法,并激发一张贴在胸口的“阳和符”,才能勉强驱散那无孔不入的侵蚀寒意,即便如此,额角也时常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怀中两样东西的反应,却成了这死寂绝地中唯一的“活”物。
贴身悬挂的“问路钱”,自踏入黑山地界,便持续散发着一种温润、恒定、如同上好暖玉般的暖意。这暖意并不炽热,却异常坚定,丝丝缕缕,透衣而出,在他心口处形成一个微小的、稳定的“暖域”,竟将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气抵御在外大半,让他心脉不至被彻底冻僵。这枚神秘的铜钱,在此地显露出了远超信物的不凡。
而那枚暗黄色的骨片,则从最初的微温,变得越来越烫,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被唤醒的血管,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节奏明灭、流转。它像一只执拗的罗盘,牢牢指向山脉更深、更黑暗的腹地,每一次搏动般的明灭,都似乎在催促、在牵引。
“跟着它走。”苏宛儿简短道,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块怪石的阴影,每一道扭曲的地缝。
沿途并非了无痕迹。在一些相对背风、或地势略高的地方,他们看到了熄灭已久的篝火残迹,旁边散落着啃食干净的兽骨(那骨头颜色也发黑)。在某处岩壁上,发现了几道深深的、非利刃所能造成的抓痕,旁边溅洒着早已干涸发黑、却仍散发着淡淡腥臭的污渍。还有一次,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他们看到了一个用白色石子(在这片黑色山脉中格外显眼)摆出的、结构复杂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未完成的仪式,中心插着一根断裂的、刻满符文的兽角。图案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冰冷粘腻的气息。
显然,在他们之前,已有不少“访客”踏足过这片死地,或在此等待,或在此准备,或…在此发生了些什么。
越往骨片指引的方向深入,周围的“存在感”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只见痕迹,不见其“人”,但那种被窥视、被评估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们。
有一次,在翻越一道陡峭的山脊时,赵明诚眼角余光瞥见,右侧下方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裹在破烂灰袍中、身形佝偻瘦小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本就是一块石头。但当赵明诚的“净明瞳”下意识扫过时,却“看”到那灰袍下,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浓重阴影,唯有两点惨绿的光点,在兜帽深处闪烁了一下,冰冷地“回望”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回目光,那影子也重新归于沉寂。
还有一次,他们途经一片布满大大小小坑洼、如同被陨石雨砸过的谷地。谷地中央,三个穿着样式统一、但颜色晦暗、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的“人”,正围着一块中间裂开的黑色巨石,无声地站立着。他们背对着赵苏二人,头颅以相同的频率、极其缓慢地左右转动,仿佛在“嗅探”或“聆听”着什么。苏宛儿立刻拉着赵明诚远远绕开,那三个“人”也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三尊诡异的雕塑。
这片死寂山脉的外围,已然成了一个无声的舞台,聚集了形形色色、心怀各异、却又共同遵守着某种脆弱平衡的“演员”。
第五日傍晚,骨片的灼热达到了一个顶峰,表面的暗红纹路几乎要透体而出。他们来到了一片巨大的、宛如被天神巨斧劈开般的黑色悬崖底部。悬崖高不知几许,向上没入昏黄的雾霭。崖壁光滑如镜,却非天然,上面布满了巨大而规整的、仿佛被某种庞然巨物反复刮擦过的痕迹。崖底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此刻,已零零散散布下了不下二三十个“身影”。
有的独处一隅,周身气息晦涩;有的三两成群,彼此间隔很远,互相戒备;更有一些形态非人,或笼罩在光晕中,或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影子、一具行走的骨骸、甚至是一滩不断变化的粘稠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只有崖壁间呜咽的风声,和碎石偶尔被踩动的细微声响。
赵明诚与苏宛儿寻了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坐下,默默观察。怀中的“问路钱”暖意依旧,骨片则烫得有些灼人。
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不久,一个提着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灯罩似乎由薄薄颅骨制成的灯笼的佝偻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侧前方数丈外。那身影披着宽大的、沾满污渍的褐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枯瘦如鸡爪、指甲尖长漆黑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来,提着那盏渗人的骨灯。
“新来的?”一个嘶哑、漏风,仿佛两块破布摩擦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直接响在两人脑海,用的是一种古老晦涩、却又能被理解的意念语言,“要地图吗?安全路线,避开‘噬魂风’和‘碎影潭’…只要…一件承载了‘强烈悔恨’的小物件,或者…一个关于未来的、无关紧要的小小承诺,比如…答应在墟里,不主动对穿绿衣服的存在出手?嘿嘿…”
苏宛儿眼神冰冷,手已按在刀柄,没有回应。赵明诚也收敛心神,目不斜视。
那身影等了几息,见无回应,也不纠缠,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提着骨灯,又蹒跚着走向不远处另一堆刚刚到来的、笼罩在淡紫色雾气中的身影。交易似乎很快达成,雾气中飞出一小片闪烁着微光的晶体,被那只枯爪接住,而一张仿佛人皮鞣制的、画着扭曲线条的“地图”,则飘入了雾气中。
这一幕让赵明诚心头微凛。百鬼墟的规则,果然迥异常世,交易之物匪夷所思。
就在此时,远处靠近悬崖中心的位置,忽然爆发出一阵短促而激烈的能量波动!只见一个身高过丈、皮肤赤红、头生独角的狰狞巨汉,正挥舞着一柄门板大的骨斧,咆哮着劈向对面一个身材瘦小、笼罩在淡淡黑烟中的身影。巨汉似乎因某事暴怒,斧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威势惊人。
那瘦小身影在黑烟中诡异地扭曲,轻易避开了骨斧,同时发出一串尖锐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嘶鸣。巨汉更怒,斧势一变,竟不再留手,带着崩山裂石般的威力,狠狠斩下,眼看就要将瘦小身影连同其周围数丈地面一同劈碎!这一斧若在外界,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
就在骨斧携着毁灭之势即将落地的刹那,异变陡生!
瘦小身影周围的地面阴影中,毫无征兆地,猛地探出无数条苍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臂! 这些手臂密密麻麻,快如闪电,瞬间就缠上了巨汉挥斧的手臂、腰身、双腿!巨汉惊怒吼叫,拼命挣扎,周身赤红煞气暴涌,却仿佛泥牛入海,对那无数苍白手臂毫无作用!那些手臂冰冷僵硬,力大无穷,猛地向下一扯!
“噗!”
一声闷响,并非血肉破碎,而是那巨汉魁梧的身躯,竟如同一个脆弱的布偶,被那无数苍白手臂硬生生拖入了坚实的地面阴影之中!只有他最后半声充满了极致惊骇与不解的短促惨嚎,残留在了空气里,又迅速被崖壁的风声吞没。
骨斧“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震起一片灰尘。那瘦小身影周身的黑烟波动了一下,似乎也吓了一跳,旋即发出一声得意的、压低的嗤笑,迅速收起骨斧(显然这也成了战利品),化作一缕黑烟,远远遁开,消失在其他观望者的阴影里。
而那处地面,阴影依旧,平整如初,仿佛刚才那恐怖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空间涟漪,和那迅速消散的惨叫余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整个崖底,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旁观者”,无论是人是鬼是怪,都更加收敛了自身气息,目光低垂,将那份对规则的敬畏与恐惧,深深埋入心底。
此地禁止无谓杀戮(至少在开门前)——这条未明言却以血铸就的规则,此刻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在场者的意识中。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天空的昏黄渐渐染上了一抹不祥的暗红,仿佛淤血扩散。怀中的骨片,已烫得如同烙铁,赵明诚不得不将其取出,握在掌心,那股灼热感才稍减,但那暗红纹路的光芒,几乎要透出骨片。颈间的“问路钱”,也散发出一波强过一波的温润暖意,与骨片的灼热隐隐对抗,又奇异地达成某种平衡。
突然,骨片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它为中心扩散开去!
“嗡——!”
与此同时,崖底各处,几乎同时亮起了数十上百道强弱不一、颜色各异的光芒!或是法器嗡鸣,或是奇物生辉,或是某些存在身上散发出独特的律动——所有“持信者”的信物,都在此刻被引动、共鸣!
紧接着,那面光滑如镜的黑色悬崖绝壁,自中心一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巨大的、灰白色的涟漪!涟漪迅速扩散,直至覆盖了数十丈高的崖壁范围。涟漪中心,光线扭曲、折叠,一个巨大、幽深、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的轮廓,在扭曲的光影中逐渐清晰、稳定。
“隆隆隆……”
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响彻在灵魂中的轰鸣声,由弱渐强。天空的暗红云霞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而巨大的漩涡。无数半透明、面容模糊、散发着悲伤、喜悦、愤怒、痴怨等各色情绪的幽魂虚影,从地下、从岩石中、从空气里浮现,无声地飘向那扇巨大的、光影构成的“门”,如同朝圣,又如同归流。
就在门户彻底稳定、洞开的刹那,一个古老、宏大、非男非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又仿佛带着无尽岁月重量的声音,直接在所有持信者的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字字如锤,敲在神魂之上:
“持信而入,因果自负。
墟内三月,外界三日。
交易自愿,生死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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