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阴气最盛,万籁俱寂。
赵明诚站在榆林巷口,深灰色的棉袍裹紧,却挡不住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这寒意,一半来自春夜料峭的风,另一半,则来自怀中那枚紧贴心口的黝黑盒子,以及掌心紧握的、边缘锐利的黑色甲片。
他没有立刻动身。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子,白日里孩童嬉闹的痕迹早已被夜色吞没,只余下老墙投下的、沉默而扭曲的阴影。姑姑就是从这里冲出去的,带着伤,引走了那团可怖的阴影。
掌心传来甲片冰凉的刺痛感,混合着金属与某种更古老材质的气息。“钥匙的一部分”……姑姑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鬼市,老鼬,幽明司……别信幽明司。
可幽明帖就在怀里,子时虹桥的指令清晰如刻。
不去?姑姑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那阴影的恐怖远超他过往所见任何“残念”,姑姑孤身一人,能撑多久?这甲片,这幽明帖,是他仅有的、可能找到她的线索。
去?鸿门宴,或是更糟的陷阱。幽明司是什么?是正是邪?他们如何得知自己?那“净明瞳”和“守门人血脉”,在这些人眼中,究竟是筹码,还是……需要被清除的异类?
夜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赵明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更深处蔓延的恐慌。
不能乱。必须想清楚。
假设一:幽明司是敌。设局引他前往,夺甲片,或利用他血脉做些什么,甚至灭口。风险:极高。应对:甲片和自身是他们目标,或许可作短暂周旋的筹码,但力量悬殊,生机渺茫。
假设二:幽明司非敌,至少不全然是。他们知晓姑姑,或许真能提供庇护或线索。风险:未知,需付出代价(自由?能力?)。应对:弄清其目的,救姑姑为第一要务,同时探查自身血脉与眼前困局的真相。
结论:留,是等死,且对救姑姑无益。去,是冒险,但有一线生机,亦是唯一能拨开眼前迷雾、弄明白自身命运的机会。
他不是热血上头的莽夫,这十几年的“与众不同”早已教会他审慎与隐忍。但有些路,看到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为了姑姑,也为了这双自出生起就让他不得安宁、此刻却可能成为唯一倚仗的眼睛。
他睁开眼,眸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压下,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沉静。紧了紧怀中物事,抬步,融入浓稠的夜色。
赴约之路,寂静如坟场。偶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更衬得此间孤寂。越是接近城外,灯火越稀,寒意愈重。汴河在黑暗中显现出轮廓,水声潺潺,比白日里听起来更深沉,仿佛底下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亡魂。
虹桥巨大的黑影横亘河上,十三孔桥洞如同巨兽沉睡的森然口器。月光稀疏,勉强勾勒出石桥冷硬的线条。
赵明诚在距离桥头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下停住。子时到了。
他取出幽明帖,指尖微颤,将一丝恢复不多的、微薄的精神力缓缓注入其中。
盒面幽光一闪,“子时”、“虹桥下、独自来”的字样浮现,随即,那第十三孔桥洞下方,平静的河面中心,无声地漾开一圈灰白色的涟漪。涟漪中心,河水仿佛变得粘稠透明,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模糊光洞。洞内景象扭曲,看不清虚实,只有一股比河水更阴冷、更带着陈腐与混乱气息的风,幽幽吹出。
通道打开了。
赵明诚没有犹豫,将幽明帖收回怀中,右手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甲片,左手摸出两张自己绘制、效力粗浅的“清心符”贴在腕内,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了那灰白的光洞。
没有下坠,没有穿越的实感。只是一步跨出,周遭的一切骤然扭曲、变调。
脚下依旧是“河边”,但触感不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某种滑腻、略带弹性的、仿佛生物内壁的质地。抬头,巨大的石桥消失了,头顶是一片不断流淌、变幻着暗红、幽绿、惨灰等混沌颜色的“天空”,没有星辰日月,光源不明,光线扭曲折射,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晕影。
汴河还在身边流淌,但河水是近乎凝固的漆黑粘稠,流速缓慢得令人心悸。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扭曲的天空,而是一些更加荒诞破碎的景象——颠倒的汴京街市、融化的人形、不断重复某个单调动作的诡异影子……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铁锈、霉烂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绝对的寂静中,有一种极低频的、仿佛无数细碎牙齿摩擦的嗡鸣,直接钻进颅骨,搅动着脑髓。
这就是幽明帖指引他来的地方——一个与现实重叠却又彻底扭曲的“夹缝”,暗面的碎片。
赵明诚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下心头翻涌的强烈不适和源自本能的恐惧。他谨慎地移动视线,净明瞳的能力在进入此地的瞬间就变得异常活跃和敏感,几乎不需要他主动催动,大量混乱的“信息”就试图涌入——
左侧那片看似空旷的地面,凝结着数十道叠加的、极度惊恐的“念”,颜色污浊发黑;右前方一块凸起的、形似兽骨的石头上,缠绕着充满暴虐食欲的暗红气息;就连脚下,都传来细微的、仿佛被无数冰冷手指抓挠的幻觉……
这里的一切,包括空间本身,似乎都浸透着负面情绪与扭曲的规则。
不能久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这片碎隙中相对“平静”、也是幽明帖隐约感应的方向,小心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在令人牙酸的滑腻触感上。
就在他走出不到十步时——
毫无征兆地,前方那粘稠的黑色河水边,几滩仿佛油渍的阴影骤然“活”了过来!它们从地面、从河岸渗出,迅速拉伸、扭曲,化作三四道没有固定形态、边缘不断蠕动变化、通体漆黑、只有大概人形轮廓的“影子”。它们没有五官,但在赵明诚的净明瞳中,能“看”到它们核心处纯粹的、对生灵魂魄的饥渴与漠然恶意。
影秽!而且远比之前感应到的任何残念都要凝实、凶戾!
它们发现了赵明诚,没有任何停顿或试探,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贴着那滑腻的地面,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流畅与迅捷,朝他“流”了过来!所过之处,连那扭曲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都仿佛被它们吞噬,留下一道道更深的黑暗轨迹。
快!太快了!而且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赵明诚心脏骤停,想退,身后却是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空间壁垒。想躲,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本能地想再次凝聚“净明瞳”的金光去“看”,去逼退,但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那反噬的剧痛和此刻身体的虚弱。
不能硬抗!躲不开!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最近的一道影秽已扑到面前,漆黑的、不断变化的前端猛地探出,化作数根布满细密吸盘的触手,直插他的面门和胸口!那触手上,无数细微的、痛苦的人脸扭曲哀嚎,散发着直接侵蚀灵魂的冰冷与绝望!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都几乎被冻结的刹那——
赵明诚眼中,那淡金色的微光,并非因他的意志,而是在极度死亡的威胁下,被某种更深层的、源于血脉本能的恐惧与愤怒彻底引爆!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精神层面的爆鸣!他眸中金光大盛,如同两轮微缩的烈日炸开!但这光芒并非指向外,而是如同一个不设防的漩涡,在爆发的瞬间,将最近那几道影秽触碰而来的、海量的、混乱疯狂的“冰冷”、“饥饿”、“虚无”、“痛苦”的原始负面情绪,毫无缓冲地、反向吸纳进了自己的意识深处!
“呃啊啊——!”
赵明诚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嚎,双眼、鼻孔、耳朵、嘴角同时沁出鲜血!脑海中仿佛被塞进了万载寒冰和烧红的烙铁,无数破碎的、充满恶意的画面和嘶吼疯狂冲撞,要将他的人格、记忆、一切属于“赵明诚”的认知彻底撕碎、湮灭!他七窍流血,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当场崩溃。
然而,那几道扑到最近的影秽,动作也骤然僵住!它们那简单混沌的意识,显然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是被攻击,而是被目标反向强行灌注了过于庞杂混乱的、属于“活人”的剧烈情绪波动和感知!就像往简单的杀戮程序中强行塞入了无法处理的错误数据,它们漆黑的身躯剧烈波动、扭曲,表面浮现出无数混乱的色彩斑块,发出了无声的、充满困惑与痛苦的痉挛,攻势瞬间瓦解,甚至彼此碰撞、纠缠在了一起。
但更远处的影秽仍在涌来!赵明诚的爆发只造成了短暂的混乱,而且他自己已濒临极限,视线模糊,神魂欲裂,连站立都无法维持,向一旁踉跄栽倒。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剧痛彻底吞没,新的影秽触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啧,扰人清梦。”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含混不清的声音,突然在这死寂扭曲的空间里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影秽,包括那些陷入混乱的,动作齐齐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
紧接着,一点柔和却无比稳定的明黄色光芒,在赵明诚身侧亮起。
光芒来自一柄拂尘的尾端。持着拂尘的,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老道。
老道看起来年纪不小,道袍皱巴巴沾着油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花白发丝散乱,脸上皱纹纵横,眼睛半眯,嘴边还叼着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模样。
但就是这样一位看似落魄的老道,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用那柄旧拂尘,对着前方被定格的影秽,轻轻一扫——
明黄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荡开,温暖,澄澈,带着一种让这片扭曲空间都略微“稳定”下来的奇异力量。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影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连挣扎都没有,瞬间消融、汽化,无声无息地湮灭在空气里。连同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冷粘滞和低频嗡鸣,也随之一清。
空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点明黄光芒,柔和地照亮着老道和瘫倒在地、七窍流血、奄奄一息的赵明诚。
赵明诚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温暖的光晕和光晕中那个邋遢的轮廓。他试图凝聚视线,却只引起更剧烈的头痛和眩晕。
老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揉揉惺忪睡眼,这才踱步到赵明诚身边,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鲜血淋漓的手腕上,片刻后,啧了一声:“好家伙,这反噬…比道爷我想的还狠。小子,对自己挺下得去手啊?拿自己神识当盾牌使,亏你想得出…哦,是本能?”
赵明诚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淤血。
“行了,省点力气吧。死不了,就是得躺几天。”老道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朱红色丹药,不由分说塞进赵明诚嘴里。丹药入口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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