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荣蹙眉看着姑娘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小心翼翼地将人包了起来。
离得近了,孟冬荣便听清了她呼吸的频率和声音,他的眉蹙得更紧了,怎么听着像是肺炎?
得赶紧去医院。孟冬荣看了眼他刚刚放在炕上的黑木盒,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而当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他的心又重重颤了一下。怀里的人实在是太轻了,他只轻微用了点力,她几乎就整个人滚进了他怀里。
孟冬荣将手上的力气又放柔了些,心中更是急切了几分。可才刚踏出房门,他就看到了院门口小道上奔过来的人。
打头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身后跟着一对年轻些的男女。他们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怀里抱的人。
最前面的中年妇女立马换了个脸色,是很拙劣的担忧,“呀,幺幺这是怎么了?”
孟冬荣还不清楚对方是谁,便一边迈步一边回答,“她发烧了,晕倒在屋里了,请问公社的医院在哪里?”
“发烧了?哦,发烧了呀。”吴芳松了口气,看了眼自己的大儿子,“家栋,你愣着干啥,还不把你姐接过来?”
吓死她了,她刚刚正在家吃早饭呢,就看见自家女儿苗苗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有个陌生男人在老院。
她一下就想到了半月前来电的男人,急得不行,生怕柳夕雾这倔丫头会趁机和人胡说。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烧晕了,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可不能让这两人单独相处了,吴芳回身看向和这个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您受累了,把幺幺给她弟吧,家里有药。”
孟冬荣垂眸看了眼怀里人烧得红扑扑的脸,避开青年伸来的手,长腿一迈就绕开了挡路的两人,“她病得很重,要去医院才行。”
他看见了正急匆匆跑来的刚子,也不敢信在场的其他人,扬声,“刚子,麻烦你领路,去医院。”
听见这话,刚子立马转身,跑得更快了,“夕雾怎么了啊?严不严重啊?”
孟冬荣的声音更低了,藏着愧疚和疼惜,“有点儿严重,应该是病了很久了,感冒转成肺炎了。”
“肺炎?”吴芳刚凑过来就听见了这句话,她依稀记得肺病是传染人的,便一把拉住了自家儿子,“这病染人,家栋,快离那死丫...丫头远点儿。”
孟冬荣的脚步一顿,心头忽地生起一点火气,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怕刚子也不帮忙,他不得不有些憋屈地解释,替怀里的人,“不会传染的,你放心。”
刚子连连摆手,“传染我也不怕,这可是青阳哥唯一的妹妹。不过,我们公社医院那个大夫每次好像只会开一种药,今天也不一定在,能行吗?”
孟冬荣也不知道这里的医院都有些什么药,他只能又加快了步子。若公社医院不行,那他得早点带她去更大的医院。
不幸中的万幸,公社医院的大夫虽然不在,但至少有退烧药和基础的诊疗工具。
但是只这样是完全不行的,借助听诊器,孟冬荣基本已经确定了柳夕雾的肺部确有炎症。
这并不是个小病,肺炎不治是能要人命的,更何况感冒导致的炎症后期还可能发展成脑膜炎。
院子里的争吵声闹得两晚都没休息好的孟冬荣的头又闷又痛,他小心翼翼地将盖在柳夕雾身上的大衣往下拉了拉,这才转身走出去。
小小的院子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刚子为首的一群小伙正牢牢守着看诊室的门,几名老妇人则是正叉着腰指着对面的人骂。
孟冬荣无意在此刻追究他们到底在闹些什么,只问刚子,“夕雾得去县里看病,你们去公社除了走路,还有什么交通工具吗?”
刚子往屋内望了一眼,却只看见被深灰色大衣盖着的纤细身影,他的视线略过大衣上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心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记得夕雾没有这么白啊?难道只半月不晒太阳,就能换个肤色?
但他到底不是细心的人,也更关心柳夕雾的情况,便又将这疑惑抛到了脑后,“公社有拖拉机,急事可以申请,钥匙在书记那里。”
“今天大家都在河道那边,我刚刚已经让人去喊书记回来了。”刚子侧首看了院门口的那家人,还是有些担心,“不过,要是那家人不愿意怎么办?”
红岩是个很讲究宗族的地方,虽然现在明面上不允许说这个,但大家其实暗地里还是遵循着宗族那一套。
别家人的事,外人是不能过多插手的。所以即使是书记来了,也得问柳老二家的意见。
孟冬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最先看见的是那妇人手上提着的、属于自己的包,他侧头看了刚子一眼,“麻烦你帮我去接下书记,我等下就带着夕雾过来。”
刚子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否能搞定那对无赖,便叫了自己的兄弟去,自己还是守着这个院子。
吴芳和柳峰一直看着这边,见状,两人对视一眼,柳峰率先迈步走了过来。
“我是青阳的亲二叔,柳峰。”他看起来要比吴芳更像一个才失了侄子的人,只不过再开口就露了破绽,“抚恤金的事你和我谈就行,幺幺还是个小姑娘,什么也不懂。”
吴芳也高声应和,“青阳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当年他爹娘咽气,是谁把没有狗高的崽子从雪地里领回来的?是我们。幺幺迟早要嫁出去,这钱本来就该给我们保管。”
每句都是钱,满嘴都是钱。
孟冬荣心头的那把火越烧越旺,替那对兄妹。从开始到现在,这对所谓的叔婶,既没问过侄子的尸骨,也没关心过高烧的侄女,有何脸面以唯一的亲长辈自居?
但他在这里势单力薄,又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便淡声回答,“抚恤金的事,我早就在电话就和你们说过了,这件事要由青阳的妹妹主导,这是青阳的遗愿。”
“青阳的妹妹现在生着很重的病,我要先送她去县里看病,这些事,至少要等她清醒再谈。”
看出对方想多事,柳峰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我自然会照顾好她,你应该也忙,咱们把抚恤金交接好这事儿也就了了,你也好早些回北城去。两全其美的事,不好吗?”
孟冬荣垂眸,第一次把视线正儿八经地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男人高高瘦瘦的,裹着件浆洗得发白的厚袄,领口却刻意翻出雪白的假领。他梳着公社干部常见的三七分头,发缝里还沾着梳头油的残香,很冲鼻。
他细长的眼皮半耷拉着,总是偷着像屠户打量待宰羔羊般乜着人,却又在对方看过来时挤出一抹笑。整个人就像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一样,连贪婪都要裹上层虚假的体面。
妇人则恰似院墙根那滚圆的腌菜坛子,枣红棉袄绷着横肉的腰身,盘脸上扑着层劣质香粉,吊梢眉下的那双眼,似乎无时无刻都在滴溜溜转着、盘算着。
孟冬荣的声音更冷了,“请你注意,我是部|队特派来处理柳青阳后续事宜的负责人。你只需要配合我,没有资格指挥我。”
他抬手,朝向吴芳的方向,“我的背包,请还给我。”
柳峰和吴芳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平县,这些年能过上好日子也是仗着有个在当兵的、每月都寄津贴回家的侄子,他们两人自身并没有什么本事。
他们本来就对首都、军总院这样的名词有着天然的敬畏,刚刚之所以敢那样说话,也不过是因为从孟冬荣对柳夕雾的态度里看出了对方感恩的姿态。
他们想拿住孟冬荣,无论是爱屋及乌的感恩,还是想早日了结的心思。
此刻见孟冬荣这样说话,一下就怂了。
柳峰强作镇定,回头吼吴芳,指桑骂槐,“帮人家拿包见着人了怎么不记得还?这下好了,好心当作驴肝肺。”
吴芳紧了紧手上的包带,贪婪地看了眼孟冬荣腕间的表、挺括的衣物,还是觉得不甘。
她忽然一拍大腿,坐到地上嚎哭起来,“我可怜的侄子,年纪轻轻就为了救人丢了命,你倒是好心,可看看你救的都是什么人哦!耍威风耍到你亲叔叔亲婶婶头上了!”
她眯着眼睛看孟冬荣,“就你这样,我哪敢把幺幺交给你?哪晓得你是不是拉了我们青阳过去挡刀的哦!”
柳峰也反应了过来,他突然也扯着嗓子跟着嚷,“大伙都来评评理!这外乡人要拐走我们家姑娘!”
他话音未落,院里看热闹的婆子们便交头接耳起来。这个时间,壮劳力都在地里,也就些妇人小孩在家。
几个曾给柳夕雾送过菜粥的妇人撇着嘴嘀咕,“青阳头七都没过呢,幺幺就被赶到了老屋,现在又病得起不来炕,怕不是有人存心...”
“放你娘的屁!”吴芳突然抓起笤帚砸向说话的人,“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家过得比你好!你个烂婆娘...”
孟冬荣冷冷地看着在院里撒泼的夫妻,忽然想起了术后有一次给柳青阳查房时的景象。
青年安静地躺在床上,对着隔壁床的方向。那里一个妇人正哄着女儿再多吃口饭,他看得很认真,都有些出神了。
直到他走到病床边柳青阳才反应过来,他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孟医生,我三月的时候真的就能出院了吗?”
得到他的肯定后,青年的眼睛亮亮的,也有心思和隔壁床聊天了,“姐,您别担心。她这是和您撒娇呢,就是想您哄着她。”
他的眼底有着最温柔的笑意,“小姑娘都这样的,我妹妹多乖的小孩呀,也会因为羡慕弟弟有婶娘喂饭,故意装作不爱吃饭的样子,好让我哄她。”
“我好想我妹妹呀,我不在家,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青年忽然叹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所以现在也挺好,早点转业回家,也早点陪妹妹。”
孟冬荣的心口越来越闷,他正想叫停这一场各怀心思的闹剧,就听见屋内传来了几声低咳。
她醒了!孟冬荣立马回身,退回到屋内,视线径直瞄向那张狭窄的病床。
他刚刚离开时才拉下的大衣又被人重新拉了起来,只露出一小块儿发顶。
她的发丝乌黑而柔软,带着点光泽,是她身上看起来最健康的地方。
孟冬荣垂眸,反手合上了木门,“柳同志,你发烧了,需要散温,不能盖这么严实的。”
他不知道柳夕雾为何要蒙住自己,也并不准备打探,只继续介绍自己,“我是你哥哥之前的主治医生,我叫孟冬荣。你病得有些厉害,我想带你去县里治病,可以吗?”
隔着大衣,男人低哑的声音依旧清晰,他吐字不急不缓,竟莫名让柳夕雾觉得安心。
但柳夕雾还是没有拉下衣服,她也没有回答,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最先开口的还是孟冬荣,他实在担心再耽误下去柳夕雾会再次发热,只好有些艰涩地继续为自己说明,“我没有恶意,我答应过你、哥哥照顾好你。”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去更大的医院,你若是不放心,我让刚子和我们一起去,或者别的你信任的人,都可以的。”
“不用。”轻柔的女声从病床的方向传来,伴随着毛呢料滑过粗粝麻布的细碎响动,越来越清晰,“我没有什么信任的人。”
柳夕雾侧首看向门边的男人,她的视线仔细而隐秘地扫过他的每一处,着重停留在他半垂着的眸上。
对方比她想象的年轻许多,她原以为,能在都城顶级医院做大夫的人,会像是太医院里的那些人一样,不说白发苍苍,至少已过而立。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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