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送到上层的,是一份已经签完的转运单。”
乔素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
孟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提升门旁的控制盒。
“谁签的?”
“现场移交,孟秋。上层接收,乔素。”
房间里静了一瞬。
孟秋没有碰到开关的手停在半空。
沈柚看向她。
她刚才始终在场。
从现场清点到进入旁通道,再到回来接通电话,孟秋签过的只有当前人员记录,没有签过转运单。
乔素更不可能已经接到她们。
可门边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电机还在运转。
某个地方显然接受了那张纸,并且开始照它执行。
孟秋打开控制盒,压下红色按钮。
低沉的转动声骤然断开。
提升台晃了一下,护栏上的链条碰撞,响声沿井道往上滚去。
绿色灯没有熄灭。
只是旁边多亮起一只红灯。
暂停。
沈柚读清那两个字,没觉得轻松。
暂停不是取消。
孟秋握着电话,语速很快。
“我没有签转运。现场六人在检修间,未上提升台。你那边先不要确认任何到达。”
“我没确认。”乔素说,“这张单是随调度指令过来的。”
“单号报给我。”
乔素念了一串数字。
孟秋拿笔记在原清点表的空白处,随后让她核对来源。
电话里传来拉动抽屉的声音。
沈柚站在一旁,尽量不打断。
她的目光在控制盒上停了一会儿。
红灯下面有两行小字。
现场暂停不撤销调度指令。
解除暂停后,按原指令继续执行。
她记住了,转头去看设备上的路线示意。
那张图之前只拉开了一半。
孟秋展开下面的检修路线时,另一侧仍压在透明板后。此刻电机停下,纸张不再随着震动轻颤,沈柚终于看清提升井下方还有一条虚线。
她俯身,顺着线看过去。
虚线通向一个方框。
下部转运连接层。
原来提升台不只向上。
“孟姐。”
她指向控制盒旁边的小屏。
屏幕上,一只向下的箭头还亮着。
孟秋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别靠门。”
她往前一步,把几个人都拦在门外。
沈柚退开。
刚才隔着观察窗,她只看见平台动了一下,并没分清它往哪边去。
如果没有乔素的电话,如果她们只因为灯亮、设备能动,就以为救援恢复了——
她不愿再往下想。
罗志成也看见了箭头。
“不是送我们上去?”
“当前调度不是。”孟秋说。
她拉出设备旁的运行条,核对目的层。
那张窄纸上写着的,果然是下部连接层。
与原转运路线衔接。
沈柚看向舱口。
六只装着她们衣物的袋子还在下面。
乘务员没有继续敲门,却也没有脚步离开的声音。
她们躲开列车,退回现场,现在另一种运输工具又准备把她们送回去。
电话里,乔素开口了。
“来源查到了。原批结案项下的补充转运。”
孟秋的手指捏紧。
“本批已经退回复核。”
“我这里只收到了补充处置明细,没收到退回状态。”
沈柚抬起头。
她之前以为临江盖下那枚章,所有相关的地方就都会知道,这一批的接收有问题。
现在看来,不是。
临江允许她们停下。
但其他地方仍在按照旧结果继续工作。
“能把退回回执传给您吗?”她忍不住问。
孟秋把听筒稍稍移过来,让她说话。
“我们手里有临江的原件,可以报编号。”
“报。”
沈柚取出回执。
纸已经被她来回折过几次,边缘发软。她把编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完,再读出处理意见和盖章内容。
乔素在那头复述了一遍。
都对。
“现在能撤掉转运吗?”
“我能拒绝本端接收。”乔素说,“调度来源不在我这里,撤销还要送回原端。”
孟秋接过电话。
“先拒绝。注明人不在上层,未实际接收。不要只写签字有误。”
沈柚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很快,井道深处响起一声短促的蜂鸣。
绿色指示灯灭了。
小屏上的目的层没有变,旁边却多出一行字。
接收方待核。
罗志成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靠到了墙上。
中年女人闭着眼睛,双手攥在胸前。
沈柚没有跟着松懈。
她盯着那一行字,直到确定电机没有再响,才把回执重新收好。
这一次,有一个具体的变化。
乔素没有接到人。
她把这一点写进自己的岗位记录后,那份声称已经接收的指令,至少暂时不能继续畅通地走下去。
不是随便一张纸都能压过另一张。
也不是所有人写的事实都会同时被看见。
她隐约摸到了一点顺序,却还差得很远。
“人工救援呢?”孟秋问,“上层还能接吗?”
“通道在。提升门需要现场和上层同时切换,不能从调度端重新申请。”
“我这里备用供能还没确认。”
“那先别动。”
乔素停了一下。
“旧线路接通以后,别断。我要把你们的在场状态留在这边。”
孟秋应了一声,将听筒放在桌角,没有挂断。
她转头看向众人。
“先离提升门远一点。”
风衣女人已经退到折叠床旁边。
她怀里仍抱着那个从箱子里取出的小包,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确认,它们会一直等吗?”
没人立刻回答。
沈柚看着舱门。
下面那些袋子是怎样来的,转运单上的签名是怎样填好的,她们都不知道。
有些步骤确实需要当事人回应。
有些却已经在没有她们参与的情况下完成。
一直不动,不一定能等到安全。
孟秋将工具袋拉过来。
“水在涨。旁通道可能先被淹。”
她说的是她们刚才亲眼看见的东西。
这比任何新的广播都直接。
检修间地面目前还干着,但沈柚知道,返回时墙根那片水已经越过了粉笔线。
如果通道先断,备用供能就算有问题,也没人能再过去处理。
她望向后侧窄门。
“现在去检查?”
孟秋点头。
“这次只需要一个人帮忙照明。另一个留在电话旁,把上层的话传给我。”
陶然看了一眼沈柚的手。
“我去拿灯。”
沈柚张了张嘴,又停住。
她刚才第一反应是自己再去一次。
但举灯并不一定要由她来。
陶然走过那条路,知道哪里低、哪里滑,也能听清孟秋的要求。
她没有理由把事情重新揽回来。
“好。”沈柚说,“水比标记高了就先说,别自己往里走。”
陶然点头,背好包,接过工作灯。
孟秋指了指旁通门内的一小段直道。
“我会先看最近的供能柜,距离不远。门开着,正常说话能听见,不靠敲击传信。”
沈柚想起通道里那个模仿她声音的东西。
孟秋显然也没有忘。
“涉及开关,你必须先看见我回来。”女人补了一句,“有人在里面叫你操作,也不动。”
“明白。”
两人进入窄门。
工作灯的光先照亮地面,随后停在不远的拐角旁。
沈柚守在电话边,没有站到门口张望。
她把录音笔放到桌面,确认仍在录音。
听筒里传来乔素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对方问:“现在谁在电话旁?”
“沈柚。”
“现场值守呢?”
“在检查备用供能。能听见声音,也能看见灯。”
“提升台没有人?”
“没有。”
乔素轻轻应了一声。
沈柚看着那部旧电话。
新桥窗口里,乔素桌角压着一张焦黑的旧纸。上面也盖着“待核”。
当时没有时间问。
现在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也有事情一直没办完?”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先看好你们的设备。”
不是回答。
沈柚便没再问。
有的人不愿说,有的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她不能因为自己察觉了异常,就要求对方立即交代全部经历。
她拿起线路图,想把上层接应的位置再看清一点。
纸面却被一滴水打湿了。
沈柚抬头。
不是屋顶漏水。
风衣女人站在桌边,手里的水瓶没有拧紧。她看上去有些走神,倾斜的瓶口正慢慢往下滴。
“瓶子。”
沈柚提醒了一句。
女人立刻扶正,拿袖子去擦桌沿。
“抱歉。”
她坐回折叠床边,把那个小包抱得更紧。
隔了几秒,她轻声说:“我箱子里还有东西。”
沈柚看向舱口。
“现在不能下去。”
“我知道。”
女人垂着头。
“我就是想想。”
沈柚没有问是什么。
也没有说东西以后还能再买。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废纸,垫住刚才湿掉的地方,将线路图换了个干燥位置。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忽然,舱门下面传来一声拉链响。
很近。
风衣女人猛地抬头。
下方,乘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未登记行李一件。”
“请失主领取。”
女人抱着小包的手骤然收紧。
沈柚站起身,挡住她看向门闩的视线。
“你刚把箱子留在下面。它有你的箱子,不奇怪。”
女人盯着她,呼吸很急。
“箱子没登记,不代表现在必须去拿。”
下方响起滚轮声。
那只箱子似乎被推到了梯子边。
接着,一阵很轻的音乐传上来。
断断续续,曲调简单。
风衣女人的脸色一下变了。
沈柚也听见了。
像某种小玩具被碰到开关,播放起用了很多年的音乐。
“我女儿的。”
女人说得极轻。
沈柚心里一沉。
她没有继续站得更近,只看着对方。
“现在下去,未必拿得回来。”
这句话不好听。
可她不想为了安慰,把一个不知道后果的选择说得轻松。
女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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