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银今年刚过四十,是磨石村最壮实的汉子,十里八乡,凡是有要用到力气的活计,又花不起大价钱的人户,都会捎上一块猪肉、一瓶烧酒来寻他。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的想法,每天使完一身力气,吃点喝点,寻常过过即可。
按理说,像他这么一个高大健硕,老实本分的汉子,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偏生他这人性子冲,在隔壁村有个仇家。
那人是个从乡里退下来的教书先生,两人年轻时为着村口老树的归属大打出手,一打就是几十年,树没了,仇结出来,越结越大。
隔三差五,两人凡遇上,总要打得一方爬不起来,被路过的村里人抬去卫生院才肯罢休。
那个教书先生的胎记占满半个人,村里人都叫他阴阳脸,他从来没这么叫过,他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有名有姓,复姓南宫,至于那个恨字,他不明白缘由,就像他不明白为何每次见面,他们就会打作一团。
或许他们都是孤独的汉子,两个太相像的汉子,不能相爱,便只能相杀了。
磨石村其实不是他的村子,前些年有亲戚认过来,他也就顺水推舟住在大伯那间满是蜘蛛网的老旧砖石房里。
大伯严磨待他不错,作为村支书,平时没少关照他。凡是大伯叫他干的活儿,他绝没二话。
这样平稳的生活过了许久,他也有日子没见到那个老仇家,但听说他现在开三蹦子给镇上养鸡场送货,也算有了着落。
大伯严磨大他两轮,头发花白,上个月刚娶了隔壁乡史家村才满二十的老二小子,村里有婆子说是拐来的,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信了又能怎么样,他也去过大伯家几次,那个年轻的哥儿不爱说话,撞见了也只会木讷的盯人几眼,似乎是个傻的。
这天刚帮大伯砌好猪圈,留下来吃饭,几杯粮食酒下肚,他脸上火辣辣的,肩膀搭上一只白嫩的小手。
一回头,原来是年轻的大伯娘,小哥儿穿着宽大的绿色衫子,一身薄荷味儿,刺得他头脑一阵发白。
“你认识我哥吗?”
里屋装酒的大伯听到声音,快步出来,一巴掌打在小哥儿背上,让他滚回里屋去。
小哥儿被打得一个趔趄,眼角含泪,撇嘴进屋去了。
大伯无奈的指着脑门对他道:“别理他,来来回回只会说一句没着没落的胡话。咱继续喝!”
王东银机械的嚼着嘴里的猪头肉,筷子一扥,放在桌上,举杯去碰大伯的杯子。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了。”
“忙啥,天黢黑,就在这歇下吧。”
他望向窗外的土砖,也没说话,和几个一道来帮忙的弟兄一同被安排在堆粮米的堂屋,当晚难得的失眠了。
年轻的大伯娘叫了一晚上,身旁的汉子鼾声如雷,后半夜时,他起来解手,看见大门口同样精神的大黄狗,摸出裤包里被压扁的半包香烟。
烟雾与夜晚渐渐散去,鸡叫开始,他也转身进屋,不留神碰到端着洗脸盆的大伯娘,小哥儿眼睛肿得像两个鲜核桃,呆呆的看着他。
他撇过头,把手中剩下的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胶鞋碾碎,余光不自觉追随那个单薄的身影,进了灶房。
弟兄们陆续起床,也不避讳,在院子角落撒完尿就开始干活儿。
没干多久,被灶房的响声惊动,大伯也起身,过去揪出花猫儿似得大伯娘,好一阵数落。
大伯娘怯怯的挨打受骂,一双大眼睛呆滞的看向他们这边沉默的人群。
好半晌,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大伯,说起村口谁家有价钱合适的猪仔,很是紧俏。
大伯跟他答话,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路口一个年轻的汉子喊他去村里开会,造孽的大伯娘才解脱下来。
小哥儿坐在一个低矮的板凳上,双手环抱自己,呆呆的看着在建的猪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看得出神,身后一个弟兄喊他搭手一起弄点早饭垫垫。
谁都知道,那个大伯娘不是会干活儿的料。
“老王,你知道大伯娘咋来的不?”正下面的弟兄状似无意的说起,表情被锅里升腾的水雾遮盖。
“是史家村村长,也就是那哥儿的亲老汉送过来的,他们村为了修路欠大伯好大一坨烂账。”
“哦。”他将手中的干柴撇断,丢进灶孔里。
“那哥儿其实两年前就来过,跑过一回,看着老实,其实是个不老实的。大伯年纪大了,咱可得替他看着点儿。”
“是。”
“生了娃就好了,生了娃就拴住了。”那声音随着烟囱升上天,细细的一溜。
他不知道怎么答话,沉默的烧火,盘算着活儿大概还能干多久。
煮好面,弟兄们就围在灶台边喝了起来,都是干惯粗活儿的汉子,就着咸菜,呼噜噜的吃下去好几锅素面,洗碗前,他把一碗放了青菜的素面放到大伯娘身旁的矮凳上,然后继续干活儿去了。
大伯娘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面坨了,才起身,连碗整个倒进院子下面的鸡圈里。
有听到响动的弟兄立马说他,让他不要可怜这种人,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干活儿。
猪圈修好的第二个月,村里又组织了修马路,每家每户出一个主要劳力,他自然也被选上了。
路从天刚亮修到天擦黑,同村的其他人都有人送饭,像他这样零星几个孤家寡人就被安排到邻近的老梁头家吃饭。
大伯作为村支书当然是要监工的,远远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绿衫子的小哥,是年轻的大伯娘。
小哥不跟任何人搭话,吃饭的时候也一个人蹲在灶房吃,大伯结婚没有办酒,自然有不知道的村民,以为是大伯家来的远房亲戚,直到被了解实情的村民一说,又发出猥亵的笑声,轻蔑的看向那抹绿色的背影。
无论村民说什么,小哥都假装听不见,背过身,去扯路边的花草。
也许听村民说得太久,他心里也生出隐隐的轻蔑来,故意不再看他。
他越不想看,人就越是在他眼前晃,这小哥儿总是在发现他的目光后,用怨怯的眼神盯着自己,幽魂似得。
背着光的小哥身上的绿色被日光晕开,余光沾到脑子都会发懵,他咂摸着拌不开的嘴,放下锄头,干脆去老梁家的水井打水喝。
一瓢凉水灌下去,莫名有些寡人心肝,他感觉自己中暑了,这时,面前伸过来一只白嫩的手,捧着一些新鲜的薄荷叶。
见他不接,小哥以为他不会吃,自己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的说,吃了就不中暑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薄荷叶,犹豫片刻:“我不会帮你逃走。”
“你说什么?”小哥有些不解,干脆把叶子喂到他嘴边。
薄荷叶入口,一股清凉来袭,他深呼吸一口,仿佛近距离闻见了大伯娘身上那件贴着肉的衣衫味道。
他吓得接连后退几步,转身快步回到工地。
这后面好些日子,他没再接大伯家的活路,一个人种好门前几亩菜田,也不出门。
偶尔去村口小卖部买种子肥料,能看到对门平房的中医馆门大打开,年轻的大伯娘隔三差五就来取一堆中药,卖货的大哥总会鄙夷的说起那是治生不出娃的药。
村里同样牙尖的人听到了也会跟着搭腔,左不过下半截那回事,说那小哥儿怀得上才怪,怀上肯定就是偷了人了。
他没兴趣搭话,沉默的提着种子回家,离房子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他看到大伯娘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他没主动打招呼,只是加大了踏步的力道,踩上路边铺好的干麦杆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伯娘听到立马转身,小跑过来,递过来一个猪肝红的塑料搪瓷花盆,里面装着一株长得快要逃出盆子的薄荷。
“你大伯让我来叫你吃饭。”
“好。”
“那我们走吧。”
“等下。”大伯娘转头,他把路边落下的中药包拾上,“走吧。”
他脚力快,走在前面,小哥儿快步跟在他身后,晚风走在最后头,混合田间土路上的热气,带起一阵香得闷人的薄荷味。
当晚他喝了很多新出的高粱酒,醉得走不动路,再被安排到上次的堂屋。
半夜,被酒意燥醒,起身去院子里的水缸舀水喝,深夜的蛙鸣狂乱,夹杂着大伯娘的声音。
那间屋子的窗下燃着一盏夜灯,从他的角度能很清晰得看到屋内交叠的影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影子的其中一个在盯着他。
有些惊吓,手上的水瓢掉在缸沿,一声脆响惊动了院门口的大黄狗。
屋内的人也被惊动,停下动作,在人追出来前,他快速回屋躺下,蒙上被子。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除了他的心跳,绿色的鬼魅将他包围住,他甚至不敢喘气,空气里都是冰冷的薄荷味,本该提神的味道让他眩晕。
梦里,他变作一个驱鬼的道士,死命挥舞着手上的铜钱剑,对着绿色的虚空发出他能喊出来的最大音量。
随着梦醒,汗冷,残留的眩晕激发出他身上的空虚。
起身回家,路过晾衣服的回廊,他发狠的踩过地上带着水汽的新叶。
一个月后,大伯死了,死因不明。
有撞见的兄弟说是一个早上,去大伯家借农具,看到院坝里光着身子哭泣的大伯娘,进屋一看,床下是大伯冰冷的尸体。
这种事情,着实不好说。
为了大伯的面子,只说是心脏病犯了,然后招呼亲近的亲戚料理后事。
整个期间,大伯娘还是呆呆的样子,一个人远远地坐着,一言不发。
棺材是他跟几个兄弟跑了几个村找寿数大的老人高价收来的,匆匆忙忙,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庄户人讲究入土为安,日子就定在三天后。
大伯的灵堂摆在他之前睡过的堂屋,大伯无后,几个兄弟一起守了头晚上的灵,后续就是大伯娘一个人。
他浇地时隐约听到同村有好事的年轻人要去耍闹,入夜悄悄跟过去,大黄见到是他趴回窝里睡觉。
堂屋里点着几只蜡烛,烛光被风吹得一闪一闪,鬼火一样,照出棺材头上的一个颤抖身影。
担心出事,他快步上前,发现那个影子是光着身子的大伯娘,坐在没合上的棺盖上,朝里面边笑边撒尿。
他有些气愤,把人大力拽下来,大伯娘呆呆的坐在地上,笑得更大声,眼里闪着幽幽的绿光,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
看着这个小哥,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大伯不是正常死亡的,他确定。
一些大伯对他的好处、为人的义理猛地涌现,他一手拉过软的没骨头的大伯娘,一手摸到地上砍柴的弯刀。
年轻的大伯娘并不害怕,甚至朝他伸长脖子,呼吸吐出毒舌信子一样的薄荷味。
丢下弯刀,他飞也似得逃走。
第二天白天,他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第三天晚上,下葬的前一天,他鬼使神差的又去到那个堂屋。
大伯娘还坐在那块没合上的棺材盖上,这一次,是被他抱上去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枚钉子,不停的找寻一块空空的目标,自动忽视了真正应该被钉牢的板子。
棺材里大伯铁青着脸,像是熟睡一般,静静地聆听着夜晚熟悉的歌声,那是从绿色魂魄里凭空发出的呻吟,内中是对这个世道狠恶的诅咒。
年轻的大伯娘嘴唇微张,像一株成精的薄荷妖邪,对他喷吐热气,冷冷的掠夺尽他的神志。
天亮的前一刻,他的神智重新被鸡叫唤回,鬼魂离体,动弹不得,被他抱回房间休息,下葬时也没来看一眼。
他和几个兄弟将大伯抬入祖坟埋葬,鞭炮声噼里啪啦,却驱散不了半分冷意。
人刚入土,就有同村人说起让他当村支书的事情,他想起还睡在屋里的那个人,没有搭腔。
事发突然,没有酒席,大家忙完各自回家,他也快步走回去。
老远,他就听见大黄在朝院内吠叫,屋里有一个年轻的声音。
踢开门,他看见一个头发高耸的矮个子青年,正在拉扯憔悴的大伯娘,逼问大伯的死因。
“放开他!”
大伯娘抱住他的拳头,说这后生是大伯住在城里的侄子,来参加葬礼的。
“好端端的,大伯突然得了心脏病,我们几个亲戚的面都没见到,草草下葬,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你要什么解释?”他不自觉捏紧拳头。
两人你来我往,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是我!”大伯娘双手蒙着脸,声音哽咽,“他是死在我身上的......”
那后生了然,半晌说不出话,丢下礼品,立刻回城去了。
等人走远,他拉开那双挡住脸的手,果然看到面无表情的小哥,眼神空洞。
沉默,好一阵沉默,然后响起衣服的沙沙声。
大伯娘的皮肉白的晃眼睛,他问他:“你要我吗?”
“现在是大白天。”
“所以呢?”小哥偏着头。
见他不说话,撇嘴,慢慢的穿好衣服。
小哥背过身子:“那你滚吧。”
他不说话,也不滚,就这么站在原地。
小哥嗤笑一声,不屑道:“就这么想替老东西报仇?来啊。”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倒想问问为什么。”
片刻后,他坚定了眼神。
“你以后就跟我吧,我带你离开这个村子。”
“为什么要离开?”
他彻底被对方弄糊涂了:“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做村长。”
“什么?”他疯了吗?
“我说,我要做村长!”年轻的小哥一字一顿。
他没当真,只是默默走回了砖房,闷头躺下。
第二天,村口闹哄哄的,王东银被弟兄拉去看热闹,看见几个陌生的汉子拽着大伯娘,要拖他上一辆面包车。
可怜的小寡夫拼命赖在地上,朝一旁不停啰嗦着什么的白衣服文雅汉子脸上吐口水。
他正想上前,被老梁头拉住,说那是小寡夫的家里人。
什么样的家里人会这样对他?
小寡夫看到人群中的他,像是爆发出全身力气,狠命用手在他两个兄弟脸上留下几个血道子,挣扎着跑向他身后。
“二哥!”圆脸的年轻汉子追上来,满脸委屈,随即狠狠瞪了王东银一眼。
“青天白日的,你们要抢人不成?”他声音沉下来。
“这位小哥,在下是仗义的父亲,这次来是要接他回家的,他夫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怎么放心得下呢?”
“当初送他来你就放心了?”他直视面前这个面容秀气的汉子,“既然来了,就是我们村里的事情,他想留在哪里便在哪里,我看今天谁敢动他!”
“就是!”身后的弟兄们跟着附和。
这史家村的人向来奸诈,村长新丧,这就忙着接人回去,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老梁头跟史家人有几分交情,眼看气氛僵化,出来打圆场,让人进村好好商量。
王东银分毫不让,两方争执不下。
“你们要接人,总得问他愿不愿意吧!”人群中有人开口。
群众的目光自然而然转移到小寡夫身上,只见小寡夫紧紧攥住王东银的衣摆,缓缓开口道:“我不走,我怀孕了。”
怀孕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平地,众人鸦雀无声。
“仗义!别任性!”说话的是一个手上带佛珠的俊美小哥。
“我绝不回去。”撂下这句话,小寡夫便飞快得跑了回去。
事已至此,史家三人被磨石村村民团团围住,不得不作罢,打道回府。
三人开着面包车走后,原地的村民这才记起村长小老婆怀孕的事情。
人群声音渐渐密集,蜂群一样,很快被老梁头打断。
“管他怀不怀孕,当务之急是找到村长接班人。”
磨石村村长的位置其实是个空名头,真正紧要的是村长手里的账本,有了账本,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村长死得匆忙,账本肯定只能从小寡夫那里下手。
王东银并不清楚这回事,他只是跟着人群去了村长家,站在院门口,听见屋里的老梁头在说些什么。
很快,老梁头阴沉着脸从屋里出来。
有村民好奇:“怎么?”
“明天来几个人一起进城,陪村长产检。”
“陪谁?”
“村长。”老梁头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开。
王东银本想进去问问那小寡夫,到底耍了什么手段,但被弟兄们拉回去说话。
他们这些前村长的亲戚,跟老梁头本来就不对付,但老梁头都承认了小寡夫的身份,他们再想说什么也没用。
几人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小寡夫拉去城里,找个地方卖掉,再把老梁头处理掉,让王东银做村长。
他有些不忍:“他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小的怕什么?一坨肉而已,再说了,指不定是谁的种。”
王东银瞪几人一眼,也没回复,只觉得他们疯了。
第二天天擦亮,王东银就上了一辆小轿车,他坐在小寡夫右边,老梁头在前面开车,没其他人。
路上,小寡夫左手托腮,望着车窗外发呆,右手悄不做声的伸向他的裤门。
他斜斜的睨了小寡夫一眼,眼光扫回后视镜,看见老梁头在专心开车,这才把那只滑溜溜的小手拨开。
几小时路程,很快到达医院,他跟着人进去做检查。
果然不出所料,他没怀孕。
小寡夫一脸坦然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说谎后应有的心虚尴尬。
“我以为你比老头子强一些。”
他并没被这话激怒,只道:“希望你做村长的条件里,没有包含怀孕的事情。”
“你想做村长吧!”小寡夫眼中闪光。
“我比你适合。”
小寡夫轻笑一声,摇摇头,随即走向厕所。
“去买一包湿巾,然后拿给我。”
王东银没多想,走下楼,去外面跑腿去了。
等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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