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船队南下第四天,走到了雾角外围。
玄水回流顺着岸线往南淌,推着船身走,省了不少帆力。顺流一日夜比无风时快一倍。近岸的冰带越往南越薄,从北面的连片厚冰变成零星碎冰浮在水面上,航路也开阔了不少。
莱石站在船头报着岸标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没差过。
“前面那块黑石礁,第三十二标,退潮露出来涨潮就没了,底下有暗礁,往外绕半里。”
“左前方那座小岛,第三十五标,岛背面有淡水泉,以前渔猎的人常去。”
“再往前是雾角的风口,浪大冰也碎,所有船靠紧点,别掉队。”
莱氏世代口传七十二处近水岸标,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传,礁石、水湾、避风的岙子,都一笔一笔记着。
以前只当是渔猎吃饭的本事,如今对着红玑铺开的舟行图,口传了几百年的标记和舟行图上的标注大多能对上。
从东夷水岸到雾角,岸标排了一路。
莱石报得快,红玑记得也快。
她的目光在舟行图上移动,划过墨线画的岸线,每到一处标记就停一下。对得上的用丹砂点个红点,对不上的按实际位置修正,旁边注上小字。每核对十处,她就腾出手在旁边的龟甲上刻一道契痕,记上日期和方位。
兽皮上红点密密麻麻,龟甲上契痕也排了半面。
两天走下来,修正了三处航线差,补上了七处舟行图上没记载的小岛礁和避风点。
“老船手,” 红玑指着舟行图上一处小岛标记,抬头问刚走进舱的莱石,“你说的这处淡水岛,舟行图上只标了个大概,没写水深。船能靠岸吗?”
“南岸浅,大船靠不了,我们这种小船能停。” 莱石凑过去看了一眼,粗糙的手在图上拍了下,“北岸水深,但是浪大避不了风。要给养的话得从南岸滩头上,人搬上去。”
红玑应了一声,低头在舟行图上补了两行小字,标清楚南北岸的水深和靠岸条件。字写得极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长冲带着两艘小船沿途登岸探查。
第一处避风点在一个叫 “黄鱼岙” 的地方。岙子不大,但是水深,能停十几艘船。岸上有一片平地,背风,能搭帐篷。
长冲带六个亲卫划小艇靠岸。脚踩在沙滩上冻得硬邦邦的,沙子里掺着碎贝壳。他没急着走,先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搓了搓,又尝了尝 —— 咸的,说明潮水能涨到这。然后才沿着岙子走一圈,查地形看水源,爬到旁边小山上望四周。
“没人。” 长冲下来的时候说,“北边的山口能通到内陆,得留两个人看着。”
亲卫们在山口边上搭了个简易哨棚,树枝和兽皮搭的,能挡挡风。又在岸边岩石上刻了个玄鸟纹。
再往南走,路过一座小岛背面。岛不大,岛上有淡水泉,泉水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清得能看见底。长冲掬了一捧,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小口,冰凉带着点甜味。“好水。” 他说,“大队到了可以在这补淡水。”
第三处避风点在雾角北面一个水澳里。水澳大,但是水浅,大船进不去只能停小船。岸上有一片老林子,都是硬木,能砍来修船。长冲在林子里转了转,发现几处旧火塘,还有一堆堆贝壳,灰都冻硬了。
他蹲下来,手指捻了一点灰,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早先就有人在这落脚。” 他说,“灰里有鱼骨和兽骨,至少是两三年前的。”
然后让亲卫清理岸边乱石,浅水区插木桩标水深。
莱石下令缓行。他亲自站在船头望,手里握着一根长篙,走几步就往水里探一下,听声音辨深浅。
“左舵半分!前面有暗礁!”
“后船跟上,别走散了,冰缝就这么宽!”
他的嗓门洪亮,顺着渊风传到后面每一艘船上。船工们转舵的转舵、撑篙的撑篙,八艘船排成一条线顺着蜿蜒的冰缝往前挪。冰碴子刮在船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船队擦冰而过,船板上留下几道白印,没有漏洞。
过了暗礁区,船工们放下长篙,有人在船板上坐了下来。
长冲从船尾走过来,对着莱石抱了抱拳。他话少,就两个字:“好本事。”
“跑了一辈子近渊,这点本事都是吃饭的家伙。” 莱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渊风吹糙的牙。说完,他手在舵杆上攥紧了:“只是越往南走,我心里越没底。岸标到雾角就剩最后几处了,再往南我也去得少,全靠你的舟行图了。”
红玑收拾好舟行图走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她扶着舷栏看了一会儿南边的水色,才开口:
“舟行图是武丁朝传下来的,百余年了。水岸潮脉多少会变。我们一路走一路勘合,把新的岸标、暗礁都补上,就是新的舟行图了。”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顶:“前面那座山就是雾角的主峰。我们今天在山脚下的避风岙停靠一晚,清点物资修补船身,明天继续往南。”
船队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近午了。
这处避风岙是个天然的月牙形水澳,北面有山体挡风,湾里浪小水缓。长冲带人登岸巡查,岛上没人,只有几处旧火塘的痕迹,便安排水手砍柴取水,修补这几日被冰刮花的船板。
红玑爬到山顶,立起测影的木杆,记录正午日影的长度,又对照北辰的高度校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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