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惇的第一场打完,休息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栀子一直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眼睛亮晶晶的:“师姐你刚才那个剑招怎么那么慢?慢悠悠的就把人拦住了?”
牧殇在旁边抢答:“那叫举重若轻!懂不懂?”
祁幻抱着账本,在上面刷刷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念叨:“赢了第一场,保底奖金五十两,如果能进决赛……”
典星河靠在休息区门口的墙上,嗑着瓜子,看着穆惇。
穆惇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归尘蹲在角落里,也嗑着瓜子。
“下一场什么时候?”他问。
“下午。”穆惇说。
归尘点点头,没再问。
?
下午来得很快。
第二场的对手名单贴出来的时候,牧殇第一个冲过去看。
然后他愣住了。
“师姐,”他跑回来,表情有点复杂,“你的对手是……韩明。”
穆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谁?”祁幻没反应过来。
“韩明。”牧殇说,“‘霜寒剑’韩明。”
穆惇想起来了。
十年前那届论剑大会,穆惇一战成名,连胜七场,最后惜败于当时的大会魁首。而那个韩明,是她在第三场遇到的对手。
那一场,穆惇赢了半招。
只赢了半招。
“霜寒剑”这个名号,就是那届大会之后传开的。韩明的剑快如霜降,冷如寒冰,一剑既出,剑气凝霜。当时多少人押他能进决赛,结果在第三场就遇上了穆惇。
输了半招之后,韩明当场折断了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说那之后他闭关三年,出关后换了新剑,剑法比从前更狠。
典星河挑了挑眉:“‘霜寒剑’韩明?”
牧殇点点头。
“他现在什么修为?”
“金丹二阶。”牧殇说。
祁幻脸都白了:“金丹二阶?那穆师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穆惇十年没握过剑了。
穆惇还是金丹初期——十年前就是金丹初期,十年后还是。
差了整整两个小境界。
典星河看向穆惇。
穆惇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一言不发。
归尘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穆惇抬起头。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申时,演武场。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演武场染成暖金色。
但看台上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韩明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剑已经出鞘,握在手里。
剑身细长,通体雪亮,剑尖垂向地面,剑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剑气外泄,自发凝成的霜。
台下有人小声说:“他的剑又变了……”
“三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听说他为了练这剑,去了极北冰原,在冰窟里待了整整一年。”
“疯了……”
韩明没有看台下。
他盯着选手通道的入口,等着那个人出来。
等一个人,等了十年。
穆惇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手里握着那把剑——锈迹斑斑,剑身暗沉,剑柄上缠着新的麻绳。
和十年前的剑,是同一把。
韩明看着那把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穆惇。”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能听见。
“十年了。”
穆惇走上台,在他对面站定。
她看着他,点点头。
“嗯。”
韩明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霜刃。
“你还用这把剑?”他问。
穆惇没说话。
韩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十年前,我输给你半招。”他说,“那之后我折了剑,换了剑,练了十年。去过极北,下过冰窟,杀过妖兽,也杀过比我强的人。”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穆惇。
“你这十年呢?”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种地。这个曾经的天才剑修,整整种了十年地。
有人小声笑起来。
她看着韩明,看着他那把凝着寒霜的剑,看着他那双带着执念的眼睛。
“种地。”她说。
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种地?”他重复了一遍,笑得更明显了,“你用握剑的手去种地?”
穆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但不是握剑磨出来的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她抬起头。
“种地,舒服。”她说。
韩明不笑了。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穆惇,”他说,“这一场,我会赢。”
穆惇点点头。
“好。我看好你。”
裁判宣布开始。
韩明出剑。
剑一出鞘,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
剑光如霜,剑气如雪。
快。
但不是李长青那种只顾快的快。
韩明的快,是冷的。
一剑刺出,剑尖带着寒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穆惇侧身,躲开。
剑尖擦着她的脸过去,带起一丝寒气,她的睫毛上凝出细细的白霜。
韩明第二剑紧随而至。
穆惇再躲。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冷,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狠。
剑光织成一张霜网,把整个擂台笼罩其中。
穆惇在网中穿行,像一只困兽。
她依然没有出剑。
只是在躲。
韩明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不出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等了十年,你就这样躲?”
穆惇没说话。
她侧身躲过一剑,后退一步,又躲过一剑。
韩明的剑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裳。
血渗出来,很快被寒气冻住,凝成一道暗红的冰痕。
台下响起惊呼。
祁幻猛地站起来,被典星河一把拽住。
“坐着。”典星河说。
“可是穆师姐——”
“她还没到时候。”
祁幻愣住了。
台上,韩明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剑,比之前所有的都快、都冷。
剑光如一道白虹,直取穆惇心口。
穆惇侧身,躲开。
但剑尖还是刺中了她的手臂。
血溅出来,在霜气里凝成细小的冰珠,叮叮当当落在台上。
韩明停下来。
他看着穆惇,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出不出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我等的不是这个。”
穆惇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
血还在流,但已经不多了——伤口被冻住了一半。
她抬起头,看着韩明。
“你等了十年,为了什么?”
韩明愣住了。
“为了赢你。”他说,“为了把那半招讨回来。”
穆惇点点头。
“然后呢?”
韩明没说话。
穆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赢了之后呢?”
韩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穆惇继续说:“你练了十年,去了极北,下了冰窟,杀了妖兽,杀了人。你现在比我强。”
她顿了顿。
“然后呢?”
韩明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他说不出答案。
穆惇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种了十年地。”她说,“一开始是为了躲。躲那天的画面,躲她的眼睛,躲我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后来发现躲不掉。”她说,“不管躲到哪里,我都会想起她,现在我不打算躲了。”
韩明愣住了。
穆惇抬起头,看着他。
“你等了我十年。”她说,“她也等了我十年,我也该走出来了。”
她握紧剑柄。
穆惇出剑了。
很慢。
慢得像一滴水从屋檐落下。
慢得像一片叶子飘在风里。
慢得像十年前那个师妹,最后一次对她笑。
但就是这一剑,轻轻落在韩明那漫天霜雪般的剑光里。
“铛——”
一声清响。
霜散了。
韩明的剑停在半空,再也刺不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又抬头看着穆惇,眼睛里全是不解。
“怎么……怎么会……”
穆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你的剑太冷了。”她说。
韩明没听懂。
穆惇继续说:“冷得只有你自己。”
她收剑,后退一步。
“我的剑里,有她。”
韩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上的霜慢慢化开,凝成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台上。
他没有输在剑法上。
他输在剑里只有自己。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如雷。
比之前任何一场都热烈。
有人站起来鼓掌。
有人喊:“好剑法!”
有人问:“她说的‘她’是谁?”
有人小声说:“不知道……但好像,挺让人难过的。”
贵宾席上,栖云子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穆惇走下台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问旁边的长老:“当年万妖谷的事,你听说过吗?”
长老愣了一下,点点头。
栖云子没再说话。
凤栖站在人群里,手里的桃子削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看着穆惇,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他轻轻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躺平宗众人所在的位置,已经乱成一团。
宋栀子哭着扑上去,这次是真的哭了:“师姐你流了好多血!”
牧殇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穆惇,眼眶红红的。
他知道那个“她”是谁。
穆惇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牧殇。”她说。
牧殇抬起头。
穆惇看着他,眼神平静。
“她也在你的剑里。”她说,“一直都在。”
牧殇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穆惇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们不必再躲,师妹是不会乐意见到这样的我们的。”
那天晚上,青云宗山脚下一家小客栈里,躺平宗六个人挤在一间屋里。
祁幻买了一堆肉回来,红烧的、炖的、烤的,摆了一桌子。
宋栀子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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