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小时候都会经历一件或几件对自己意义颇深的事,有的事一发生,影响的就是一辈子。
南夙也是。
她长大后,每每回忆起在灵诏的日子,也总有那么几件事让她身陷囹圄,不得出路。记忆尤深的是七岁那年,那是她刚离开诏父和阿维的日子,小南夙还没来得及过完七岁生日,便被诏父一纸命令撵到了乡镇。
那是个叫作石语的镇子。南夙一直认为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镇子里那随处可见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小南夙初到石语镇,一切都如此陌生,她未来得及适应,离开家乡与亲人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来,叫她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她有心想要找个人发泄,可阿姎死后,小南夙便再也没有感受过来自亲人的宠爱,不论是诏父还是阿维,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空搭理她这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可南夙是那种有事就要说事的人,她藏不住,经年地伪装将那段时日的她压抑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好在这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方法,将她的心里话讲给水流听。
小南夙觉得,水流哗啦哗啦流到远处去,如果她将自己的话都将给水听,那它们会把自己的话带出去,流向世界各地的吧。
她最喜欢的就是在下雨的第二日去到河边,像分享什么佳肴一般将自己的一腔不满或是快乐都倾诉给河流,因为那个时候,河流的水是最高的,回应她的声音也是最大的。
但上天好像存心就跟南夙过不去,非要将她这最后的栖息地也给破坏掉。
那也是一次涨潮的日子,南夙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河边,将昨日习练蛊术时被姑姑骂了一通的抱怨说完,见河水噗哒噗哒地拍在河岸上回应她,她心下满意,正欲起身,却不知从哪来的力量突然将她推下了河。
坠落带来的失重感并不是南夙长大后的恐惧来源,最让她恐惧的,是落水的瞬间,坚硬如铁的水墙猛力挤压过来,蛮横地贯穿她的耳朵、鼻孔;是沉下水后那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睁眼与闭眼也没有区别,视线里只有浑浊的、搅动这的墨汁。小南夙觉得,她的周围好像有无数的影子在观望着她,看着她落水挣扎却无能为力的丑态,她努力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可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抓不住。
阿姎,我好害怕。
这是小南夙失去意识前脑海中的最后一句话。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她放弃挣扎,任凭自己沉下去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入水的声音骤然响起,小南夙只容得自己挣脱一秒钟脑中的浑浊,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小南夙躺在河边,身旁有一个男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浑身湿透地坐在小南夙身旁,似乎是在等她醒来。
是他救了我吗?
小南夙清醒了一会,艰难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她的身体太重了,看起来纯像一只被人拍在案板上的胖头鱼。
她起身朝那人道谢,那人却挥挥手,见她醒来后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但他一身的水,又在地面坐了良久,屁股上早留了两半泥印子,是拍不掉的。
从那以后,小南夙再也不敢去河边了,她开始变得害怕水,再也没办法将水当作自己的朋友去倾诉,也不在期待它给的反应。
等下一次涨潮,河边终于的,少了一个身影。
小南夙又开始压抑起来,不过这次她的压抑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安雀来了。
小南夙始终记着那个曾经救了她的哥哥,决定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找到他报答他。
但八年多过去了,南夙却再也没有遇到过他。南夙想,是世界太大了,他们不过萍水相逢,遇不上也正常。
但他们却遇到了。
暗卫踹门而入后,中舱一片混乱,妄图逃跑的人都被暗卫拎回了舱内。
吴义脖颈上顶着沈序的刀,两股战战,却还能逼迫自己砌词狡辩,“世子爷,您这是做什么?”
沈序听道他的声音就烦,斥道:“闭嘴。”
想到这佛口蛇心的刺史拿着朝廷的钱却杀害百姓,贪墨粮饷,他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这厮居然还敢问他。
而这狼藉中,却有一人仍正襟危坐在席,似是什么情况都无法影响他,他慢条斯理地自桌上端起杯盏,往前轻轻一举,看起来是要与谁碰杯的样子。
他对面,是一直站着没有动的南夙。
南夙也不知道为何,从她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她只觉得奇怪,这人似乎认出了她,但一直盯着她既不戳穿也不同她说话。现在还莫名其妙地给她敬酒。
他有病吧。
对面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迷茫,只见他仰头将杯中的酒喝下,将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抬眼望着南夙:“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啊。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可是救过你一命呢。”
南夙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放大,似是不敢置信。
“你是当年那个哥哥?”
“正是。”那人慢慢悠悠地吐出话来,语气很弱,不知道的可能以为此人是个病弱之人。
就连南夙也怀疑了一瞬,这人年轻时明明很是健壮,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知想到了什么,南夙惊道:“你用自己试蛊?”
那人嘴角轻轻向上扯了一下,“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南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方才这句话有半点夸他的意思吗?这人还自娱自乐地喘上了。
南夙立马追问:“灵诏古籍也是你盗的?”
对面坐着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却已说明了一切。南夙几乎想立刻冲上去将人揍一顿。
可那人却像看懂了她的意图,在她动手之前说道:“公主还记得多年前我救了公主时,公主曾对我许诺过一件事吗?”
“你想我放了你?不可能!”
话落的瞬间,南夙脚尖一点,长刃自腰间而出,直冲那人面中,那人终于不再坐着,起身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南夙的刀几乎贴着他的脸划过。
那人一把抓住南夙握刀的手,语气轻轻传来,“公主何必这么激动,我何时说过想要公主饶我一命了?”
南夙用力一挣,将那人的手挣脱开来,手腕翻转,刀刃往左边飞去,那人再次灵敏避开,只见他身子向后一扬,刀堪堪从他鼻尖而过,而他躲了刀,一转身再次抓住南夙握着刀的腕子,将没说完的话补完,“公主要我们死,我们这些下人,自然是死得的。”
南夙听了这话,心里直骂娘,她心道:“我去你大爷的,嘴上说的好听,有本事别躲啊。”
“只不过……”那人的话又冒了出来。
南夙简直想捂耳朵,真不想听这疯癫叨叨了,能不能专心打架,但那人却像不懂南夙的心思一般,南夙震惊地听他说道:“我想借公主的身体一用。”
那人说着,拇指还轻轻在南夙的手腕上摩挲了几下。南夙只觉得浑身难受,又读出他话中想拿自己试蛊的意思,一时不寒而栗。
她不再听那人的废话,另一只手突然抓住那人握着自己的手,猛里一拉,将人往一边一砸,人狠狠砸在舱中窗户上,将窗户砸得一片狼藉。
那人借势往外一滚,掉入甲板。南夙没有犹豫便跟在他身后跳了下去。那人在甲板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再站起身时,身上已然凌乱,一张苍白无色的脸更显沧桑,只有嘴角那一抹红挂着,却是受了伤。
他站起身来,拇指轻轻将嘴角的血迹擦掉,嗤笑了一声,眼尾猩红地盯着南夙,“公主殿下当真如此绝情,丝毫不念当年救命之恩?”
南夙“呸”一声,“你还真好意思,就你杀的这些人,一百条命你都不够偿还的,还妄想用救命之恩来说服我吗?”
“别废话,交出灵诏古籍。”南夙作出出招的准备姿势,还以为她下一句会说“我饶你一命。”
没想到,她却一字一句吐出“再拿你的命给那些无辜之人偿命。”
说罢,她提刀冲上前去,与那人缠斗起来。南夙刀刀致命,那人也没了之前的从容不迫,不敢再分心。
“砰!”
一阵沉闷的响声自甲板响起。
那人被南夙一脚踢翻,狠狠砸在甲板上,南夙停手,缓缓走向他,那人却好似不服输一般,两手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来。他的模样更加可怖了,身上的衣袍烂了几处,具是南夙刀刃的形状,而那刀刃仍沾着热血。他的头发也更乱了,嘴角的血像止不住一样不停地淌着。
可他的眼神却没乱,还是南夙刚看见时那样,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他不再尝试擦嘴角的血,将手伸到了怀里。
南夙一见他的动作,立刻警觉起来,生怕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
却见他手举着一本古籍,一开口,混着鲜血说:“公主今日是想要这古籍和我的命。这古籍我今日便还给你,至于我的命……”
他看了南夙一眼,“我不愿死在公主手下,公主便手下留情,许我自尽吧。”
说完,未等南夙反应,他将古籍往前一扔,转身朝甲板边缘跑去。南夙察觉他的意图,连忙几步追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的身体狠狠坠入江中,砸起一片水花,转瞬也就不见了。
夜深水也暗,南夙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料想到,那江水中必然是混着鲜血了。
江水摇摇晃晃,南夙只觉得脑子一晕,她猛地起身,脱力般沿着栏杆滑了下去。好半晌,她才恢复了一些,起身捡起落在甲板上的古籍,恍恍惚惚地回了中舱。
她曾经也幻想过,如果再遇到那个救他的哥哥时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们二人又会是怎样的态度相认,南夙会怎样报答他。
却不想,年岁会在每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悄然偷走人们的记忆,等再想起来时,已然没了当时的感情了。
如果今日没有听他说那句话,南夙或许也记不起他了。
因为记忆没法弥补伤痛,他们二人走到今日,注定刀剑相向。
只是可惜,直到那人死了,南夙也不知道,他究竟叫做什么。
中舱众人已经被沈序给一一拿下,吴义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边,已然没有了当时的从容,连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南夙看着站在一边的画骨,猜到了他偃旗息鼓的原因。
当时画骨自荐去往下面三层找账册,南夙不放心,便将自己的哨子给了她,约定得手就吹两声哨子,一长一短。若是失败,就吹一声短哨,南夙不论如何也会想办法出去救她。
为了避免这声哨音打乱后续的计划,南夙特意溜回了下面二层一趟,方才她与沈序在此打探时,她发现这的箱子里,养着一种名为鹊鸲的鸟。南夙灵机一动,给那鸟喂了支蛊,又嘱咐画骨得手后将此鸟放出来,这才过了方才那关。
眼下众人已被拿下,沈序走至窗边,拿出哨子用力吹了一口,那哨音便在整个江面随着江水荡起来。三艘船一齐调头返航了。
南夙坐在一间客舱里,船返航后,她便没待在中舱,一个人出了门,找了间没人的屋子待着。
她望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黑暗,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冰冷,她脸色有些难看,手脚冰冷,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但那滋味被她一声不吭全给咽下去了。
直到一个人走到她的身边。
那人伸出手来牵过她的手,在手中暖了片刻,却始终没放开她的手。
“是不是不舒服?”他语气温柔。
南夙顿时两眼一热,却忍着没掉眼泪。按理说她在沈序面前已经哭过这么多次了,应当早就习惯了。
可她今日就是不想掉眼泪,于是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头有些晕。”
沈序只当她又恐水了,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在南夙背上拍了拍。
南夙顺从着他的动作,在他怀中放空了许久,没多久便缓缓睡过去。她也快一日一夜没休息过了,沈序感受到怀中的脑袋突然重了,知晓南夙睡了过去。
他将南夙轻放在床上,待人睡熟,才出了门。但船上仍然乱着,他不放心,便叫了几个暗卫在门外守着,这才放心去处理残局。
船没多久便靠了岸,这三艘龙一样庞大的船,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的,唯一变了样的,只有船主人。
他们没回茅屋,而是径直进了杭州城,反正人都抓了,他们也没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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