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舟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落在床尾那床薄被上,像一层淡淡的霜。
她侧过头,看见陆天景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间,带着一股温热,让她不敢轻易动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陆天景的脸上,把他那道眉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连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看得分明。
南雁舟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发现才不到七点,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臂挪开,坐起来,床垫轻轻弹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随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钻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南雁舟打开手机,又点进去那张订单,她很早就买好了从燕城飞黎城的机票,时间正好是今天下午四点。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没有立刻躺回去,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还早,光线还很稀薄,像一层半透明的蝉翼。那些高高低低的楼群就立在这薄纱后,像一幅正在显影的底片,轮廓由模糊渐趋清晰。
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街道,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口,那些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看下去的东西,再过几个小时,就都要看不见了。
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九个小时,南雁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然后她轻轻躺回去,侧过身,对着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又搭了过来,落在她腰侧,睡着时也在下意识地寻找她的存在。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头舒展着,像在做一场很好的梦。
南雁舟不忍心打扰,只是看着他。
她伸出手,悬在他眉骨上方,停住了,她怕惊醒他,也怕惊醒自己。
这一年里她看过他很多次,吃饭时的他,抽烟时的他,皱着眉看文件时的他,但从没有这样近地看过。
这么近,这样静,不用躲闪,不用在他睁开眼睛之前把目光移开。
她想记住这张脸,记住他睡着时眉宇间那一点点舒展的温柔,记住他鼻梁上那道极淡的痕迹——她问过,他说是小时候摔的,早就忘了疼。
她想把这些都记到心里去,但心底似乎又有个声音在说,还是忘了好。
南雁舟知道,过了今天,她应该会难受上一段时间,也许忘记了,对自己是一件好事。
陆天景是在九点左右的时候醒的,他打了个哈欠,手臂下意识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南雁舟靠在他胸口,没有动。
“醒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嗯。”
陆天景闭着眼睛,下巴抵在她发顶,又不动了。
南雁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头发上,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等了一会儿,问:“不去上班吗?”
“再睡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今天没什么事。”
他的呼吸又平稳下去,南雁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某种不会出错的钟摆。
她数着那些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他的呼吸沉了,又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
陆天景再次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
他愣了一下,手往旁边摸了一把,只有冰凉的床单。
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听见厨房里隐约的声响,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轰鸣。
陆天景松了口气。
那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悬起来的东西,悄悄地落回了原处。
他又回到房间里,套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两只猫正蹲在猫盆前埋头苦吃,阿谷的脑袋一点一点的,阿布的那只吃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猫盆是满的。
他愣了一下。
两只猫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对他这个每天负责投喂的主人毫不在意。
陆天景蹲下来,摸了摸阿布的脑袋,手感一如既往地柔软温暖。
“以前都是醒来喂你们,”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竟然形成习惯了。”
阿谷不理他,专心对付碗里的猫粮。
陆天景站起来,往厨房走。
南雁舟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正拿着锅铲翻动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轻轻僵了一下。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她身上有油烟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气息,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早晨特有的清新。
陆天景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
他的唇蹭过她耳侧,他知道那里有一小片特别敏感的皮肤,他想看她躲闪,看她脸红,看她被自己逗得没办法的样子。
南雁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推开他。
“开饭了。”她说。
他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已经转身去盛饭了,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硌了他一下。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她坐下,拿起筷子。
他也坐下,拿起筷子。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落在餐桌上,把白瓷碗的边缘照得发亮,那束玫瑰还插在花瓶里,花瓣比昨天更红,红得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天景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南雁舟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下午……”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下午四点的飞机。”
他的勺子停在碗边。
“回黎城?”
“嗯。”
陆天景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继续喝粥,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数数。
他知道她会走,只是没想到会走这么快,而且,她居然没有告诉自己。
“几点的?”陆天景强忍心里的怒火,问她。
“四点。”
“这么突然?”
“不突然,”她说,声音很轻,“早买好了。”
早买好了,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他心上却像石头。
陆天景放下勺子。
“怎么没告诉我?”他终于问出来了。
南雁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没必要。”她说。
没必要。
他听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了。
“没必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她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还在吃饭,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她吃得很慢,每一嘴都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没必要。
她说不必要告诉他。
她什么时候走的,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不需要告诉他。
他是谁呢?
陆天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刚毕业不久,在一次饭局上听到有人骂自己“不正经”。那人说,陆天景不过只是靠着他爹而已,没什么本事,更没脑子,还是个玩得花的浪子。
他那时候没生气,虽然那人说得并不完全对,但他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
而南雁舟呢?
她是正经大学生,读书好,人安静,干干净净的,将来会有体面的工作,体面的生活。她应该找一个同样正经的人,老师或是医生,朝九晚五,安安稳稳,而不是他这种不知道哪天就会翻船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头吃饭的人,她那么安静,那么乖,那、那么的……不应该属于他。
他忽然有点怕。
怕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怕她一直只是履行约定,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怕她说的“没必要”,是真的没必要,他这个人,在她的人生里,本来就没必要存在。
他垂下眼睛。
“下午我送你。”陆天景说。
南雁舟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
吃完饭,南雁舟收拾碗筷,陆天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两只猫跳上他的腿,他摸了摸,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声,南雁舟洗碗洗了很久,一个一个,擦得很慢。
陆天景站起来,走过去。
她正在擦碗,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出神。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
“南雁舟。”他开口。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两只猫,”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
“要不……”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轻,“送走吧。”
陆天景没说话。
她回过头,看着他。
“送走?”陆天景问。
“嗯。”
“送哪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天景忽然笑了,那笑很冷,连他自己都觉得冷。
“你离开之后,猫是老子养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老子的猫,不是你的,你没资格送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细的裂纹,但他看见了。
南雁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陆天景转身,走回客厅。
沙发上,两只猫还趴着,他坐下来,它们又跳上他的腿。
他摸了摸它们的毛,一下,一下,很慢。
两点半,南雁舟换好衣服,拖着行李箱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陆天景站在门口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只猫跟在门口,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回头。
从别墅到机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天景开着车,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南雁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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