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姑射重新将酒坛拿回来,没喝,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静了很久。
在裴予之以为她不会说时,耳侧有声音轻轻响起,“你说,是凉人还是魏人有什么要紧?”
她以前只知道要自己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两世的经历都告诉她,别人都会离开,世界没有永恒不变的,最后还是一个人,只要自己做自己想做的,只要自己活着就好。
想起玉还珠那些誓死不屈的话,想起那些玉农不顾一切赴死的样子。卫姑射觉得以前想得通的事情好像又模糊了。
在她看来,拼死可以,但那是绝处逢生,是为了堵一个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可今天呢?玉还珠呢?那些玉农呢?
他们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吗?
可是明明,他们不这样做才能活下去。
他们这样做,现在是成功了,可如果没成功呢?
如果她没来;如果秦老夫人没及时扫尾;如果尉迟泓没收复尉迟家的将士;如果庭州之乱传了出去,届时就是整个西凉的审判,在庭州的魏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幸免。
或者说在西凉的魏人都会面临家破人亡的风险。
卫姑射侧身,看着裴予之,“你说他们为什么争得你死我活?”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裴予之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你是江湖人,天地来去自如,所以,或许对你来说不要紧。”
“那他们为什么明知会死,明知就算赢了自己也不一定能回去,为什么还是要以死相搏?”
卫姑射没注意到他流连在锁骨脖颈间的手指,诚心发问,好像把他当成了解惑的老师。
裴予之收回手,轻叹一口气,“人的牵挂,受过的苦难会给身份镀上重量。”
“对于庭州城的魏人来说,大魏是家,是故土,那里有他们的亲人,祖坟。流落在外十四年,‘魏人’二字是他们唯一的念想。”
“同样的,西凉人也会因为身份使然对魏人百般苛待,因为他们认为魏人是祸,是阶下囚,是可以肆意征伐的物件。”
“名号身份本身是空的,但装进血泪后,就变得重于性命了。”
“......”
裴予之的声音如风般徐徐吹进卫姑射的耳朵里。
卫姑射许久没说话,只凝着他的眼睛。
这一刻,她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绿山与柔水,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你呢?”
卫姑射感觉到耳侧的热气,“我什么?”
“你不也为了陇州拼命,为什么?”
为什么?
卫姑射心里想了想,因为舅舅舅母在陇州,因为衔羽楼在西北。
舅舅舅母对她嘘寒问暖,衔羽楼的影卫也都信她。
“因为有我在意的人在那儿,他们在意陇州。”
“所以你其实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你也会为了自己的念想拼命。”
卫姑射敏锐地听见了‘我们’二字。
“你也会为了念想拼命?”
“会。”
“哦。”
等了许久,卫姑射没再说话,只闷闷又喝了两口酒。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的念想是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不是你的事吗?”卫姑射将空了的酒坛往一边一放,又拿起一坛。
“......”
真是不知她怎么把这四五坛酒搬来的。
裴予之手一伸就将酒坛拿了过去。
“你做什么?要喝酒自己开一坛。”
裴予之不听,“刚才不是还要与我共饮?”
也是。
刚才是她邀他喝酒的。
成功拿到酒坛,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天边泄了一丝白光,草原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卫姑射仰头喝酒时都呛了两口。
“慢些。”
裴予之给她顺气,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的背脊。
与那日在床上不同,那时她身上的凉意让他觉得舒服,可现在脊背上的寒意蹿上手掌时,裴予之只觉得冷。
一手接过卫姑射递过来的酒坛,顺势靠近,另一手就搭在了卫姑射的肩上。
肩膀一重,“你......”
“一起喝。”
“对,一起喝!”
两人就这样挨在一起。
热意从两人之间传开,卫姑射迷迷糊糊地,无意识往热源靠了又靠。
“我以为我走得够远了。”
“嗯?”裴予之揽着怀里的人儿,被酒香缠着,只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意在游走。
卫姑射的沉默让裴予之清醒,热意褪去,手抚上她皱着的眉间,“那你去过什么地方?”
卫姑射听见这轻柔又真诚的问话,也是愣了一下,“从京城到西北,再从西北到西南。”
说着,就想起来了那些目之所见,“天河,雪山,草原我都见过。”
她都见过,六岁那年从京城到西北她走了两年,天河奔涛,山脉绵延,草原辽阔,她都见过。
她以为走得够远就可以把痛苦留在原地,却没想到,苦海无边。
即使远隔千里到了庭州,依旧被裹挟。
“天河只管怒吼,山脉被厚雪积压百年,”裴予之手从眉间落在脸侧,替她暖着耳朵,“草原越是辽阔,人就愈发渺小。”
“世间辽阔不是为了消解苦楚的,野织,你喝醉了。”
对啊,她肯定醉了,不然怎么会为了早就知道的道理难受呢?
“对。”卫姑射扯唇笑了笑。
卫姑射手一挥,想要推开裴予之的手。
偏偏她不知自己现在力气使得多大,这一挥,身子不稳,骤然扑到了裴予之身上。
“不讲这些。”声音自裴予之胸膛前传来,闷闷的。
“那我们来讲点别的。”裴予之躺着,莫名的压低了呼吸,怕惊着身上的人。
“此间事了,和我一起回陇州好不好?”
卫姑射抬头,下巴搁在他心口,脑子昏昏的。
又觉得有些热,两手一撑起来一点,就这样对上了裴予之暗幽幽又过分柔情的眼神。
卫姑射有些呆怔,他怎么,老是,用这种奇怪的眼神......
额间一暖,卫姑射更呆了。
“好不好?”
裴予之再出声时嗓音更哑了些,目光粘在她脸上,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没有反抗,没有愤怒,只有微红的两颊和水光的唇。
卫姑射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好啊。”
酒香被窃,卫姑射明显比他小的脑袋被压下,唇上的濡湿和身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将卫姑射的理智拉下深渊。
“嗯......”
他迷失其中,贪恋得忘乎所以,酒意自唇间传到大脑,最后遍及身体各处。
裴予之觉得,他的心房要烧起来了,那里填满了东西,那些东西愈烧愈烈,想要冲出他的心口,迫使他将身上的人儿越压越低......
想吃掉。
好想。
好想好想......
天边橙红破线,有暖光迎着小雪落在草原上。
附近几个酒坛歪歪倒倒,一件大氅隔断了小雪与凉意,大氅内暖意融融,香气勾缠。
卫姑射睡在裴予之心口,呼吸轻缓。
感觉腰前腰后都格外的烫,让她不自觉扭了扭腰。
裴予之的手扣得更紧了些,又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她。
有雪落在他脸上,眼睫颤了颤,将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卫姑射抵着他下巴的脑袋。
.
“公子。”
柳泊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
看着自家公子手中抱着的人,脸上酡红,唇周明显的肿胀。
“您将野织找回来了?不过......怎么好像被蝎子咬了,看着挺严重的,我去找谢公子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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