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微恐预警)
学校里受欢迎的学生总体无非是有哪里特别突出:成绩、性格、家境、外貌。
成绩平平,性格又相对木讷,又或者在与人交往时略显笨拙尴尬的孩子,往往不会受到太多关注。
另:如果一个普通孩子a.笨拙得格外显眼,b.行为上又不那么循规蹈矩,那可能会比那些标准的“坏学生”更容易成为谁的“眼中钉”。
这两条尤其适用于小学生。
很不幸,小学生X成绩不错,总不完成作业,可偏偏完美符合以上两点,且除此外具备更必要的特征:她不反抗,也不闹腾,还不受关注。
更何况即使从不惹事、非常安静,不写作业对于小学生来说也是杀头大罪。
只要不反抗,那么对待她更过分一点也不会有问题。
母亲又被叫来学校。
班主任语调顿挫,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她把圆明园点着:“这孩子没皮没脸的!别的孩子在办公室都哭得鼻涕眼泪了,就她一点儿反应没有!”
纪律不好、调皮捣蛋、不写作业的孩子们哭得肝肠寸断,悔恨不已。X在队伍的末尾满脸茫然。
这位老师先前在办公室已经努力批评X很久,看得出正绞尽脑汁搜罗她能找到的恶毒言辞,口水喷洒,像喷壶浇花。
X一动不动仰头接着,直勾勾凝视她涨红的脸,和指向屋顶的眉毛眼角。也没在听,脑子想东想西,觉得她和妈妈生气时有一样的、好像眼睛都要跑出来的表情,又觉得像在澡堂不出水的破花洒下面洗澡。哎,有点臭。
这位老师突然怒不可遏,狂吼着用力一推她:“看我干什么?你是死的吗!”
老师说别人发言时看着人家比较礼貌。
她说不定真的是死的,是童话里讲的胡桃夹子,也可能是一棵草。如果不是死物,怎么会总是一动不动的被推来扯去。
母亲一把扯过她的胳膊。Y第一次见她时拽她的力度其实称得上温柔。
母亲气急败坏:“老师!下次你就狠狠抽她,打坏了也不用负责!”
这位老师倒是没打她。
每年都会重新分班,据说是随机分配。老师喜笑颜开地把她推出班级的队伍,语气温和得不太自然。
新老师是一位看上去又像公主又像女王的老师,双手纤细漂亮,左手戴着巨大的钻戒,右手抽人耳光又响又亮。
这一年开始学英语,X成绩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好了些,但依旧总是不惹事也不写作业。这一年也挨骂、被叫家长,偶尔挨耳光。妈妈总是心想事成。
其实也不总是挨打,毕竟她不惹事,也安静。老师打遍天下无敌手,偶尔好像还有点偏袒她。
可能是在倒置的亲子关系中经受了足够的锤炼,在老师和班级风流人物中备受唾弃的软弱黏腻性格,却意外很受同样非中心的孩子们欢迎。
新班级的同学有很多都非常友善,不会因为她比自己高一分排挤她,也不会因为她不写作业排挤她,更不会藏起她的笔盒、书本、写完的作业或者任何东西,看着她去找老师求助时收获冷言冷语,空着手呆坐一节课之后呆头呆脑被老师骂,然后放声大笑。
同桌的男孩儿成绩普通,安静温柔,总穿洗得宽松发白的衣服,但大家都很喜欢他。
X也很喜欢他。
他们会在课上咬耳朵、传纸条、在草稿纸上下棋、在那个很凶的老师课上朗读时躲在课本后面相互挤眉弄眼。
和文静的外表不太一样,他有时候也有点叛逆,会在大家都不学的科学课上考试作弊,早早交卷,然后无声无息穿过一片混乱的班级,眼疾手快地把答案塞给她。
他总能记住X的生日,总能看出她刚好喜欢的东西,然后偷偷送给她——书、可爱的小东西、好吃的零食。他还把自己的日记本密码告诉她,里面有很多他自己的事情,也有很多她的事情。
X不太过生日,爸妈偶尔给她买东西的时候也叮嘱以后要好好回报。
X也不写日记,也不是没写过,毕竟胡桃夹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会想很多,只是写了日记就一定会被偷看嘲笑,她干脆再不写(老师布置的也不写)。
父母几乎不会买没用的东西给她,也从来不太关心她喜欢什么,回报他们时也像他们一样买便宜的书本文具、买大很多的打折衣服、和朋友的父母要来旧衣服,如此照做就行。
但他呢?他喜欢什么?我要怎么回报他呢?
她不知所措,对每一份礼物都郑重地摇头拒绝,但又不太想让同桌伤心。
你喜欢什么呀?
窗外蓝天绿树,蝉鸣悠扬。窗帘飘啊飘,讲台上老教师昏昏欲睡,讲台下吵吵嚷嚷。X悄悄问他。
同桌睫毛扑闪,因为皮肤白皙,脸红得很明显。同桌转头看她,眼里好像有些期待闪烁。
我喜欢你。他小小声回答。你喜欢谁?
她看看他鸦黑的眉毛睫毛,想了一想。凑近他耳朵:“等我过几年,想好了再告诉你。”
这话今天在X自己看来也颇具海王嫌疑,但就算再让她重来一万次,她也只能说实话。
她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觉得安全,觉得自在,每天都期待在学校看见他。她觉察到他说的喜欢含义不同,但她搞不清楚自己的喜欢是不是同一种,也直觉要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要等他们再长大几岁。
往后几年分班,同桌都很巧地一直和她做着同桌,依旧像以前一样玩闹。
他们慢慢地不知不觉挤得更近些,彼此的肩膀手臂贴在一起,暖乎乎的。
其实这样不太好,但X假装没察觉,她还挺喜欢贴近的感觉,像两只纸箱里相互依偎的小狗。
升上高年级,她常被新班主任罚去楼下打扫落叶,整个小组都受连坐。
不过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处罚,常常在楼下一呆就是很久,落叶被扫在一起,又在脚底下脆脆地踩,踢得到处都是。如此以往累了,就一起丢下扫把坐在花坛上偷懒。
这时候同桌又会问她,今天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她的回答总是一样,他也总是看上去微微有些失落,像只耷拉耳朵的小狗。
虽然是同桌,走得近也很正常,为了不太显眼总在说悄悄话,但总在一起玩儿难免会引起注意。
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孩子,只要关系紧密,多多少少都会被开玩笑。
有同班男孩儿大声起哄:“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周围立马响起“小情侣”之类的声音。
“我喜欢她你们都知道,但是别这么开她玩笑。”安静温柔的同桌板起脸来,“闭嘴吧,都别吵。”
X的胃不知道为什么热热的像在跳,突然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几岁,又不想立马得到答案。
升上初中。同桌依然和她在同一个学校,但分到了楼上的班级。
初中的功课变得很多,从小没完成的作业叠起来可能有长城那么高的X却开始挣扎着做起练习册,每天写到凌晨,窗外楼宇黑漆漆矗立,远处天际线微亮,万籁俱寂,只有时钟嗒嗒。
不踏实地睡上几小时,被闹钟吵醒,勉力从床上爬起,头重脚轻,浑身发冷。三伏酷暑的早上,却冷到牙齿打颤。
重点中学,年轻教师,每天学啊学写啊写,昏天黑地。
虽然一直矜矜业业按时交齐作业,却依然不受班主任待见。X想不太出原因,不过已经到了能识别对方是不是在找茬的年纪,虽然也做不了什么回应。
同桌偶尔课间下楼来找她,但总是恰好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搅黄。约她周末校外见面,那更是使不得,无论她去哪里,父母总要求随行,就算自己找借口一个人出门,爸爸总会很快在身后刚好无声无息路过,同桌肯定会被撕成牛肉干。
关系逐渐疏远。
没空睡眠,更别提做梦的时间。前几年Y出现的时间大大减少,好像有在忙的事情,这几年更是几乎不出现。
某个周末的夜里,X坐在Y的入户连廊地板上,盯着大理石地面发呆。Y慵懒地歪在一边的藤编沙发里。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开口。
“你什么时候修的连廊?”X突然抬头看他。
Y淡淡瞥来,从鼻子轻哼一声。
“巴洛克拼花不适合你。”
地面有点太花哨了。虽然是相对更有秩序感的法式巴洛克。
“管那么多。”Y果然不高兴,冷冷瞪她。
X遭了骂,满意地老实下来,环抱双腿,换了个姿势坐着。
“我为什么没法动笔写作业啊?”过了一会儿X又问,眼神很恳切。
Y大概几天心情很好。他完全没嫌这问题太过无关紧要,不紧不慢扫她一眼,懒得多说一个字:“你有病。”
不是在骂她,是正儿八经在回答问题。他骂人可比这个难听多了,不会这么言简意赅。
好难得,居然回答我的问题。X简直要感动得流眼泪。
他明白我莫名其妙的问题究竟是想问什么,我也不会曲解他前言不搭后语。还挺有默契。
“不是因为我又懒又笨或者很狡猾吗?”机会难得,X乘胜追击。
Y又扫她一眼,眉间皱起一点阴影。他有点不耐烦了。
“你就是有病。”
X收回目光,抬头望天,很释然的样子。
“我就说怎么从小到大一看见作业、老师和我妈就像个木头人似的没法动弹呢。”
Y懒懒支着脑袋,半晌才像刚听到似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也看向天际。
X中午去上学,在校门前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忽地注意到马路上空空如也。
好巧啊,刚好没有人也没有车。
车辆和行人像都蒸发不见,交叉马路空荡宽阔。
正午太阳高挂,晒得人有点发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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