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辽人素来兵强马壮。
新任辽王耶律宗祁年纪不大，可是个狠角色，手刃骨肉兄弟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更别提如今正是春季，辽国水草肥美，根本不用担心后备军需，哪怕是关紧城门闭门不出，辽人也有耐心将满城人耗死。
大话谁都敢放，事到眼前却不是谁都敢接。
萧太傅环顾一圈，叹了口气：“陛下，老臣老胳膊老腿也没本事去与耶律宗祁交锋，高阁老年轻，不如派他去，他又兼任兵部尚书，能文能武，应付几个辽人想必不成问题。”
皇帝的视线落到高崇身上，他头顶一重，惊得心都乱了两拍：“太傅不要拿我说笑，我对阵辽人一无经验二无人力，即便去了北境威北军也未必肯听我的，说到底还是沈犯惹出的麻烦，就该让他自行承担，献上头颅......”
“他去承担了，高大人能抗辽吗？”萧太傅打断他的话，语气沉沉。
高崇狠下心，刚要开口应承。
萧太傅继续道：“高大人要是失信于陛下，抗不了辽，可愿步沈犯后尘，承担后果。”
高崇到嘴边的话又咽下。
座上一直侍立在皇帝身边的梁禄突然道：“陛下别心急，也不是那么绝对，万一是误报呢？毕竟辽军犯境的事也是听沈犯一人所说。未必可信。”
萧鹤忠不紧不慢，点头附和：“这话说的有理，若没辽兵进军，沈犯如何处置都行，可若是辽军已至家门口，那就耽误不得，众所周知朔城现在无主帅坐镇，辽军强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依太傅的意思是？”皇帝倾了下身。
萧鹤忠拱手道：“老臣之见，派囚车将沈犯押至北境，再派一位监军，若却有辽军进犯，便留沈犯戴罪立功，若是没有敌情，监军便可以欺君之罪将其处死。如此既不耽误国事，又不损陛下威严，两相皆宜。”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又问：“监军派谁合适？”
萧鹤忠略一思索，为难道：“一时半会儿老臣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高大人熟悉军务或可举荐一能人。”
高崇睇了萧太傅一眼，暗骂老狐狸。不过，既递到他手上，倒不如顺势而为：“臣以为，监察御史王敬可堪此任。王敬素有清名，昔日沈威与辽军对阵也是任他为监军，熟悉北境军务，若由他代天子监军，必能秉公行事，不偏不倚。”
被点到名的王敬从朝臣对列里站出来，拱手：“微臣愿为陛下效力。”
“好。”皇帝点头：“那就由你押送沈犯去北境，路上仔细看管。”
王敬躬身应是：“微臣领命。”
一旨圣令，沈须臾由囚车押运前往北境。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雨。
沈须臾手脚带着镣铐被关进囚车，来时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离开时成了落魄潦倒的阶下囚。
见者无不唏嘘。
在牢里待了几日，她束发凌乱，形容潦倒，可丝毫不见颓色，好像于她而言骑马也好，坐囚车也罢，都没什么区别。
街上人人侧目，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沈须臾是破坏和谈的罪人。百姓不懂政局变幻，也不懂得党派纷争，只知和谈不成，再兴战事，朝廷增加赋税，遭罪的都是他们。
有人挑头，一时间叫骂声不断，烂菜叶臭鸡蛋尽数砸来，沈须臾垂着头，沉默如山，无人知她在想什么。
听到侍卫来禀，监军王敬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眼，嘴角扬起笑，悠悠道：“慢些走，总得让百姓都瞻仰到沈将军风采。”
侍卫应了声，到前面去压阵，速度更慢，龟速往前挪。
百姓逮到发泄的机会，声势愈烈，有个缺德鬼从地上捡了块儿石头就往囚车里扔，这时，一道身影突然策马经过沈须臾的囚车，石头好巧不巧砸在那人手臂上，鸡蛋大的石块，砸在身上必要泛青。
见误伤了人，对方还骑着高头大马，锦衣华服玉冠束发，看身份就不一般，始作俑者缩着头就想跑。那人目光如冰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语气森森：“抓住，剁了他的手！”
随行侍卫闯进人群，像是提小鸡似得把人拎出来，当街按到在地，手起刀落，一只手被生生剁下来，刹那鲜血飞溅，那人捧着断肢喊得撕心裂肺。
街上的百姓都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到了，刚才还扔烂菜帮子都不敢再动，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砍手的人。
沈须臾抬头看向囚车外的人，额前散发遮挡看不清来人神情，只知那双素来讨人喜的桃花眼平寂如潭，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没多做停留，催马往前去。
不多时队伍前头传来冷声呵斥：“一帮不长眼的东西，王府车架也敢阻拦，再磨蹭不前，爷剔了你们的膝盖骨去喂狗！”
负责押送的侍卫这才发现后面紧跟着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平王，护送使团入京的任务已经完成，前些时日平王递了离京的折子，皇帝批了。
恰好今日与押运队伍同路。
即便是个落魄亲王，尊位是实打实的，谁敢以下犯上，侍卫当即加快脚步，往城门而去。
马车里的王敬突觉速度加快，恼火地掀开车帘，一道鞭影劈头抽来，没等他反应过来，脑门儿就火辣辣的疼，张嘴欲骂，定睛才看清骑马的人是平王府二公子顾锦遂，到嘴的脏话又硬咽下：“二公子这是做什么？当街殴打朝廷官员，你可知......”
“哎呀！”顾锦遂故作惊讶地收起马鞭，指着身下坐骑：“实在是对不住，畜生不听话欠抽，误伤了王大人，还请见谅！”
王敬捂着脑门儿，明知他是故意的，可对方道歉态度诚恳，伤处虽疼，却连皮都没破，他揪着不放倒显得小肚鸡肠，只好忍气吞声，硬邦邦道了句：“无事。”“唰”地甩下车帘。
车帘落下，顾锦遂面上热络顷刻散去，扫一记冷眼，打马又往后而去，催促队伍快点儿跟上。
平王府车架里，顾政听着下人间断地禀报：“二公子打马撞翻了两个辱骂沈将军的路人......”
“有人朝囚车扔石头，被二公子剁了手......”
“二公子催促队伍前头的人快些走，不然就要剔了他们的骨头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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