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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小说:

平凡的故事呀4

作者:

Hiemalspire

分类:

现代言情

白小七是被汽车喇叭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天夜里几乎没合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省城、考试、画板这些从未真正触摸过的词。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把书包检查了三遍。母亲包的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用油纸裹了两层,塞在最底下。那卷毛票和两张崭新的五块钱,他贴身揣着,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感觉到纸币微微发硬的边角硌着胸口。

车是从县城发来的长途班车,经过青石镇时天刚亮。白小七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省城办事的,有扛着编织袋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闷热。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潮湿的青草气。

车开了。坑洼的土路颠得厉害,车身嘎吱嘎吱地响。白小七看着窗外,镇上的屋舍一排排退后,熟悉的槐树、水井、那面他画过无数次芦花鸡的土墙,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浓荫罩过来,又过去了。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但窟窿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是兴奋,是某种接近颤栗的期待。他从来没去过省城,连县城都只去过两回,还是跟着父亲卖鸡蛋。青石镇太小了,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镇上的小学、供销社、邮局,是白小七见过的全部世界。可现在,他正坐在一辆开往省城的车上,五个小时后,他会看见比梵高的《向日葵》更惊人的东西。

他想象不出来省城是什么样子。他试图用自己所有关于"大"的认知去拼凑那个画面:会不会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房子?街上的人是不是比镇上赶集的时候还多?美校的教室长什么样?是像王老师说的那样,有石膏像、有画架、有颜料盘,墙上挂满学生的作品?

他越想越坐不住,手心开始冒汗。母亲给的布包被他从怀里掏出来又揣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布包里的毛票面值都不大,最大的是那两张五块钱,是他二姨家的。白小七记得二姨把钱递过来时说的话:"拿着,考上了就是咱们整个老白家的脸面。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给你爹搭把手。"二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眼睛没看他。

白小七知道"考不上"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失望,是父亲咬牙多扛的几袋货,是母亲深夜还在缝纫机前佝偻的背影,是二姨家省出来的十块钱。他不能考不上。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上了柏油路。路面平整了,车速提起来,窗外的景色也变了。田地和村庄渐渐稀疏,路两边的楼房多起来,一幢连着一幢,虽然不高,但比镇上的房子气派得多。白小七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骑自行车经过,裙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花。他下意识地曲起手指,在车窗上划她的轮廓——头发被风撩起的弧度,车把手上她纤细的手指,以及车篮里那束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花。

可惜车窗上什么也留不下。他收回手,指尖还带着玻璃的温度。

县城汽车站到了。白小七跟着人流下车,要去换乘去省城的大巴。站里人声嘈杂,卖茶叶蛋和煮玉米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白小七攥着书包带子,站在候车大厅中央,四顾茫然。指示牌上的字他认识大半,但那些箭头指来指去,他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去省城的检票口在哪儿。

"让让,让让!"一个推着板车的大叔冲他喊。白小七赶紧闪到一边,后背撞在柱子上,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他定了定神,想起出门前王老师叮嘱的话:"到了县城车站,别乱走,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嘴勤快一点,不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一个戴着红袖套的售票员。"阿姨,"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请问去省城在哪儿上车?"

那中年女人正低头数票,抬头瞥了他一眼——一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一双布鞋沾着灰,书包带子一长一短,眼神亮得有点刺目。"三号口,"她指了指左边,"十点半的车,还有一个钟头,别走远了。"

白小七道了谢,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他没有坐椅子,椅子都是满的,而且他觉得蹲着更踏实。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从里面掏出那半块玉米面饼子。饼子硬了,掰开的时候掉了一地碎渣。他小心地用油纸接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嚼。饼子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好像每一口都能给他补充一些力量。

等车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摸出几张自己带的画。王老师帮他挑的,说是能代表他的水平。几张素描,画的是镇上的老屋、水边的垂柳、还有那只他画过无数遍的芦花鸡。还有一张他自己偷偷塞进来的,画的是母亲缝纫机的局部,就画了一只踩踏板的手,和垂下来的线轴。那手枯瘦,骨节突出,但线条里有一种安静的、柔软的东西。白小七自己最喜欢这张,但王老师说这张"不够完整",考试的时候可能吃亏。白小七不管,他把它压在书包最底层,像揣着一样见不得光又舍不得丢的宝贝。

车站广播响了几次,终于喊到去省城班车检票。白小七把画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回去,跟着人流往前挪。检票口排了很长的队,他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撞了他一下,他趔趄了一步,但立刻站稳了,把书包护在胸前。

大巴比之前那辆破车好多了,座椅上有布套,窗户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白小七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靠窗。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旁边坐了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车开动了。出了县城,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田埂的线条被车速拉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白小七看得有些晕,但他舍不得闭眼。这是他从没见过的速度,从没见过的景致。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桥梁、小河,每一帧都像一幅来不及细看的速写。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把那些画面刻进脑子里——芦苇丛中惊起的水鸟,河面上撑船的老翁,桥头卖西瓜的摊子边那把撑开的红白条纹大伞。

都是素材。王老师说过,一个画者的眼睛要像照相机,随时在"拍"。白小七不知道照相机长什么样,镇上唯一一台照相机是派出所用来拍证件照的,又大又笨重。但"随时都在看"这件事他天生就会,从小就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能看半天,看张婶家的芦花鸡如何昂首阔步,看母亲缝衣服时眉头微蹙的弧度,看父亲蹲在门口抽烟时烟雾如何升腾又散开。

他看了一路,记了一路。直到眼睛发酸,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渐渐收窄,楼房重新多起来,且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然后,他看见了省城。

那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种画面能够容纳的东西。楼高得他仰头都看不到顶,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刺目的碎片,街上的人和车像一条流动的河,花花绿绿、吵吵嚷嚷地往前涌。霓虹招牌从楼体上悬挂下来,白天不发光,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字和图案本身就已经让他眼花缭乱。公交车、小轿车、自行车,在路口汇成一股又一股的洪流,红绿灯一换,便哗地冲过去。

白小七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吸急促起来。太大,太吵,太快了。他的眼睛忙不过来,耳朵也忙不过来。那些从青石镇带来的一切参照系,在这里统统失效。他像一粒沙子落进了大海,无边无际,不知道该往哪儿浮。

车终于停了。省城长途汽车站。白小七从车上下来,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头顶是高高的穹顶,站里人声鼎沸,广播用极快的语速报着车次,他一句也没听清。

他在站口站了好一会儿。书包被他勒得死紧,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怀里揣的地址,王老师写在一张香烟壳子背面的——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招生办公室,花园路十八号。以及另一个地址,是王老师提到的那个报社编辑的,如果考试出了什么岔子可以去那里找他帮忙。两张纸条,被他叠得四四方方,跟那卷钱放在一起。

白小七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往站外走。出站口有好几路公交车,他站在站牌前仰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眼晕。去花园路的车是几路?他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站牌上看见了"花园路"三个字,下面标着"18路"。他松了口气,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坐公交是一毛二,够。

18路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白小七被夹在人堆里,连窗外的景都看不全了,只能从人头缝隙里瞥见一星半点的街景。但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他正穿过这座城市,以他的速度,以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往那个目的地靠近。

车摇了二十多分钟。白小七怕坐过站,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去看路牌。当售票员喊出"花园路到了"的时候,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书包差点被门夹住。

花园路比主街安静多了。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廊道。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路两旁是一幢幢老式的洋楼,红砖墙,白窗框,铁艺的阳台栏杆上攀着牵牛花。白小七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他看见了。花园路十八号,一扇黑色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

他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了。隔着铁栅栏,他看见里面的校园——一幢灰白色的三层主楼,楼前有草坪,草坪上有几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有人从草坪中间的石板路上走过去,背着画板,手里拎着颜料箱。还有几个人聚在树下,在画什么——他眯起眼,看见一张很大的画架支在那里,画布上涂着斑驳的色块。

那几个人穿着宽大的、沾着颜料点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干脆坐在草地上。他们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偶尔有笑声。白小七隔着铁栅栏,看到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往门口望了一眼。她戴着黑框眼镜,嘴里咬着画笔的末端,神情专注又松弛,好像画画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平常。对他们是平常的,对白小七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握紧了铁栅栏的栏杆。冰冷的铸铁硌着掌心,他攥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找谁?"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

白小七猛地回过神:"报名……我、我来报名的,招生办。"

"招生办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卫大爷打量了他一眼,啪地按开了电闸门,"进去吧。"

铁门吱呀呀地滑开。白小七走进去,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光洁,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他走过草坪边的时候,那几个画画的人里有抬起头来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多余的好奇,没有打量,只是看了一眼,好像他只是这校园里每天都会经过的无数面孔之一。

白小七快步走过那片草坪,走进那栋灰白色主楼。楼道里很安静,铺着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墙壁上挂着画——一幅幅装裱好的水彩、油画、素描,在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白小七的脚步慢下来,几乎是挪着走的。他的眼睛不够用了,那些画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素描上排线的方向,能看清水彩晕染的边界,能看清油画颜料堆叠的厚度。

有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皱纹、白发、下垂的嘴角,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又松弛,像呼吸一样自然。白小七站在那幅画面前,忘了自己是来报名的。他想起自己用烧焦的树枝在土墙上画的芦花鸡,想起那张印着模糊字迹的废纸上母亲的背影。他的画有"灵气",王老师说的。可灵气是什么?白小七站在那幅老人的素描前面,第一次感到一种真切的、无法回避的差距。

他的线条太紧了。像是不敢呼吸,怕一笔画错就毁了整张纸。可这幅画里的每一笔都那么从容,好像线条自己就会走路,会转弯,会知道该停在哪里。那不是技巧的问题,白小七本能地觉得,那是一种……状态,一种安心的、不必害怕的状态。

"报名?"一个声音从左手边第二间的门里传出来。

白小七惊了一下,从画前挪开脚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后,面前堆着一沓表格和材料。她戴着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很严肃。

"我叫白小七,来报名的。"他把书包放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我看到招生简章,说……有奖学金的名额。"

女人接过告示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你是哪儿的?"

"青石镇。青石镇小学,今年刚毕业。"

"青石镇……"女人在脑后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表格,"那你算外地考生。报名费三块,一寸照片两张,还有毕业证复印件,带了没?"

白小七的心沉了一下。报名费三块。他只知道考试免费,没想到报名还要交钱。布包里的毛票加起来,除去来时的车票,还能剩个不到十块。交了三块,剩下的勉强够回程的路费,那吃饭住店怎么办?他原想着可以住在车站的长椅上对付一夜,可饭总要吃的。

"带了。"他硬着头皮把书包里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毕业证原件,王老师帮他复印了,复印件也带了。照片是镇上照相馆拍的,一寸的黑白照,他的脸绷得有点紧,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镜头。

女人接过去翻了翻,又指了指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家庭情况,学习经历。后面有个艺术特长栏,你以前参加过什么比赛,获过什么奖,都写上。"

白小七接过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他趴在办公桌一角开始填,字迹工工整整的。填到"获奖情况"那一栏,他停了笔。他没有获过任何奖。青石镇小学连美术课都是王老师一个人兼的,每周一节,画的是教材上的简笔画。他从没参加过比赛,也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还有比赛这种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一栏里只写了一行字:"从小爱好画画,自学。"

填完表递回去。女人扫了一遍,目光在"获奖情况"那行停了半秒,然后放下表格问:"带作品了吗?"

"带了。"白小七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那几张画,双手递过去。纸是皱的,边缘有些卷,尽管他一路上小心护着,还是折了角。女人接过来,一张一张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一张,翻到下一张。

白小七的心悬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任何微小的神色里捕捉一点信息。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翻完最后一张,把画放在桌上。

"画得还行,"她说,"有底子。但你准备考我们的附中,还得加把劲。考试是后天的,明天有个考前培训班,收费五块,自愿参加。你可以考虑一下。"

白小七听到"收费五块"的时候,耳朵嗡了一下。五块,他总共剩不到十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女人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就是很平淡地等着。

"我……"白小七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不参加培训班。考试我直接来。"

"行。"女人把表格和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又在一本登记簿上写了什么,"后天早上八点,二楼大画室。带自己的画具,考场提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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