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缓缓抬眸,长袖微拂。
他一身布衣陈旧素净,立于千军之前,无锋无势,却自带凌驾江湖数十年的宗师气度。无人知晓这位隐世高人此刻心境翻涌何等剧烈,只看见他指尖凝气,一缕清透绵长的武道真气缓缓升腾,不凶不厉,不惊不怖。
苏暮静立阵前,玄衣猎猎,神色淡然无惧。
她早已看穿秦玄的摇摆与底线,也听懂他那句"绝不助恶伐山"的真正含义。
下一刻,两道气劲隔空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裂轰鸣,没有山河倾覆的可怖威势,只听一声清越绵长的铮鸣荡开山谷,如风击玉、如水撞钟。
秦玄出手有度,招招留半、式式收力,每一道劲气都精准擦过苏暮兵刃锋芒,看似攻守交错、你来我往,实则全程点到即止、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他招式古朴端正、大道至简,是沉淀半生的正宗武学;
苏暮进退从容、身法灵动,守得稳、挡得轻、接得从容。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看似激烈交锋、棋逢对手,实则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杀意。
全场各派掌门、江湖好手看得目不转睛,只觉两大顶尖高手对峙惊心动魄,唯有场上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这是一场演给柳承业、演给全场正道看的"假战"。
秦玄在还债,也在守心。
再一合相交,真气对冲散开,漫天风叶翻飞四散。
秦玄脚步稳稳后撤三尺,眸光平静无波,直接收功敛气、垂手而立。
他不再战,彻底停手。
"恩已偿,战已尽。"
一句淡淡话音,落于风声之间,清晰传入全场所有人耳中。
"余下纷争,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这位隐世宗师再不多看战场一眼,转身拂袖,身形悠然后撤,落于山谷侧峰巨石之上,居高临下、冷眼旁观,彻底退出战局。
自始至终,他未伤黑崖一人,未破黑崖一阵,未帮正道半分。
摆明态度,坐实立场。
山谷中央,柳承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袖中五指死死攥紧,心底戾气翻涌,面上却依旧端稳一派从容气度。
秦玄这是当众放水、划清界限,也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可他无话可说,也不好发作,毕竟他不敢得罪这位宗师。
柳承业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闷气,压下所有阴翳,冷声再喝:
"全线压上!破阵!"
呼喝号令接连传遍阵中,可接下来的战场,却浮现出一幕荒诞至极、诡异难言的景象。
正道三百弟子,阵型虽动,人心已散。
高层掌门、各派宿老求财求地,战意滔天,冲杀在前,刀光剑影凶狠凌厉,一心只想踏平黑山、抢占资源、坐收渔利。
可后方、中层、绝大多数年轻弟子,尽数哑火。
他们摆出厮杀姿态,却个个眼神游离、招式敷衍。
所有人心里都压着同一块石头——
柳承业的疑点、完美却虚伪的辩解、反常的封棺灭口、二十年讳莫如深的旧案。
他们修侠道、守侠义、信公道。
今日之战,若是真除魔卫道,他们甘愿抛血洒汗。
可现在,没人敢确定——
自己手中的剑,究竟是在除魔卫道,还是在帮伪君子掩盖旧罪、掠夺山门?
放眼整座落枫谷,场面滑稽到极致。
前方老一辈打得热火朝天、杀气滚滚;
后方年轻一代全员摸鱼划水、出工不出力。
有人虚劈剑气,故意偏斜半寸;
有人踏步冲锋,刻意慢人一拍;
有人与人擦肩而过,招式绵软无力,连半点劲风都未曾带出;
更有甚者,干脆站在原地格挡空气,假装缠斗,眼神却悄悄望向阵前苏暮的背影,心绪纷乱。
三百正道弟子,看似声势浩荡,实则半数敷衍,早已无心再战。
黑崖山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清明、士气愈发稳固。
他们阵型不乱、进退有序。
黑崖长老与各堂堂主亲自上前,稳稳缠住那些修为精深的各派宿老、掌门高手,沉着缠斗、死守阵线;
门下普通弟子则各司其位,正面应对一众年轻正道门人。
面对那些明显划水、无心厮杀的少年,黑崖弟子甚至懒得主动攻杀。
一时间,战场彻底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利益厮杀,血腥凌厉;
一半是人心彷徨,静默虚耗。
阵前。
苏暮立在风中,冷眼俯瞰整片荒唐战场。
她看得清清楚楚,正道人心早已溃散,这一场伐魔之战,从根基上就已经输了。
她身为黑崖一教之主,坐镇最前沿压阵,并未轻易卷入人海混战。
麾下高层缠斗顶尖高手,门下弟子各司其职守阵,而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着柳承业。
她在防,防这位青云长老狗急跳墙、伺机发难、动用后手翻盘。
风声烈烈,红叶纷飞。
不远处,周翊然与墨紫秀静立旁观,心绪早已翻天覆地。
二人第一次真正彻悟——
正邪从来不在于山门名号,不在于世人传言,而在于人心方寸,一念之间。
战场僵持愈久,柳承业心底的焦躁便愈盛。
他本想借联军之势速战速决,抹平旧迹、稳固名声,可如今战局拖滞、军心涣散。就在方才,周翊然与墨紫秀当众开口,直言此事疑点重重,劝身边同门莫要盲目厮杀。二人本就是初入江湖却受人瞩目的少年侠士,这番话一出,本就犹豫的年轻弟子愈发不愿出手。
再耗下去,今日所有丑闻、所有疑点都会传遍江湖,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正道名士形象,将彻底化为泡影。
再也按捺不住。
柳承业不再寄希望于散漫的联军弟子,身形骤然一掠,瞬间脱离混战人群,目标直指场中静默伫立的周翊然与墨紫秀。
他要拿下这两个当众质疑自己、引得一众同门心生疑虑的源头,强行压下议论,镇住全场乱象。
柳承业此刻心底算盘飞快翻转权衡。
他并未特意打探过周翊然和墨紫秀的底细,战前清点阵列时,他顺带听过二人来历:周翊然师从隐世高人,只是那位前辈常年闭关避世,从不管俗世纷争;墨紫秀出自御剑山庄,可御剑山庄素来偏安一隅,从不深度掺和各派纷争。
在他眼里,这就是两个初出茅庐、看似有背景、实则无法对局面造成影响的小辈。
先前他从未将二人放在眼里,可偏偏就是这两人,率先开口质疑,撬动了整场联军的人心。
此刻出手,他早已盘算妥当。
当众定性为惩戒阵前惑乱人心者,有理有据,师出有名。
即便事后周翊然那位隐世师父、或是御剑山庄听闻此事,他也有整套正道大义的说辞周旋,不会引来大祸。
为求稳妥,他心底早已决定动手时留手,不能当场斩杀二人,先重创擒拿、软禁扣押二人。
他赌周翊然的隐世师父不会下山过问、赌御剑山庄不愿为两个晚辈与整个正道联军撕破脸面、赌其余各派为保全颜面,大多会选择缄默不言。
赌今日一战,他能翻盘定局、重塑威严。
相较于即将彻底崩塌的半生名望,这场赌局,值得。
他是青云派资深长老,浸淫正道武学数十年,修为稳居江湖顶层。纵使如今人心散漫,他依旧自负,硬实力足以碾压小辈、震慑全场。
只要击溃苏暮、制服两少年,便能强行扳回所有颓势,保住最后的体面与话语权。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翻盘机会。
没有丝毫迟疑,柳承业压下满胸阴翳,周身青芒骤然暴涨到极致。
纯正厚重的正道真气席卷四野,掌风凌厉破空,带着数十年苦修的沉淀威势,直劈而出。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堂皇正统、霸道沉稳,意在快速制服周翊然与墨紫秀。
苏暮时刻关注着柳承业,在发现他要对男女主出手时,即刻手握长剑,不闪不避,一剑横挡,简简单单接下了柳承业的攻击。
铛——!
一声震彻山谷的巨响炸开。
狂暴的真气冲击波以二人交手点为中心轰然炸开,漫天红叶瞬间被碾成碎末,地面裂痕如蛛网蔓延,尘土飞扬,遮蔽半座山谷。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锁定烟尘中心。
各派宿老下意识收了攻势,心头紧绷,静待胜负。
可烟尘散尽的那一刻,全场众人尽数瞳孔骤缩,骇然失语。
苏暮玄衣挺立,身姿稳如磐石,脚下半步未退,衣袂纤尘不染。
长剑斜垂,静敛寒芒,从容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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