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冷雨,将教区的砖瓦楼宇染得暗沉潮湿。
苏暮端坐长桌之前,心无旁骛,逐一梳理着手中的古老灵迹图谱。书页翻过的沙沙轻响,是这间空旷屋子里唯一的动静。身侧的激进派教士依旧维持着上前质问的僵硬姿态,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意识清明,呼吸平稳,双目可转,却被无形的秩序之力死死禁锢,连分毫挪动、半分发声都做不到。满腔的愤怒、屈辱与不甘层层堆叠,堵在胸口无处宣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被他视作异端异类的东方少女,从容翻阅着教会珍藏的典籍。
他死死盯着苏暮清冷沉静的侧颜,心底的震撼远超怒火。
从教条诞生至今,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霸道、干净利落的术法。
无圣光波动、无祷告吟唱、无器物依托,仅凭一念一动,便能瞬间封困一名正统教会教士。这等力量,早已彻底超脱他认知中所有邪祟、秘术、圣光体系的范畴,陌生得令人心生彻骨寒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分寸。
符箓禁锢温和有度,不伤肉身、不损神魂,仅仅惩戒了他无端寻衅的失态,却又留足了余地,未曾真正撕破双方脸面。
直到苏暮合上书卷,整理好桌面古籍,起身转身离开藏书室,踏出木门的那一刻——
无形的禁锢骤然消解。
“呼——”
教士浑身一松,僵硬的四肢骤然恢复知觉,血脉重新流通,酸软麻痹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踉跄半步,重重喘息,积压许久的浊气终于得以吐出,喉咙干涩发紧,方才被封禁的发声能力缓缓恢复。
空无一人的藏书室内,只剩他独自伫立,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忌惮与羞恼。
那道诡异的禁制,果然随她离去而自行消散。
全程点到为止,留有余地,却也字字句句、招招式式,彰显着绝对的压制力。
这根本不是寄人篱下、仰仗教区姑息的弱者。
这是一位手握未知至高力量、心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且极有章法、极懂分寸的强者。
教士不敢多做停留,压下心底所有心绪,揉着发麻的四肢,快步离开了藏书室。
此事,他必须立刻上报。
夜色渐浓,洛伦兹教区深处的议事堂灯火微亮。
不同于主事者务实沉稳的处事风格,教区深处的偏厅,常年盘踞着一众恪守古老教条的老教士,也是教会激进派的核心根基。
方才被封禁的教士垂首立于堂中,一字一句,将藏书室发生的所有细节尽数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
“……对方术法无形无声,可瞬间禁锢身形神魂,不伤人命、不留痕迹,且禁制范围随其身形脱离自动消解,毫无破绽。”
“属下数次灵视窥探,皆被屏障隔绝,完全探查不出其术法根基与力量本源。”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一片死寂。
几名白发垂肩、执掌教区教条规制的老教士,面色愈发沉凝肃穆。
半年灾厄,圣光失语,教会千年以来从未陷入如此窘迫的绝境。他们早已习惯以圣光为唯一秩序,以教义为唯一准则,世间所有力量,非圣光即邪祟,早已刻入骨髓。
可苏暮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们坚守一生的认知。
她的力量能镇压无解域外污染,是当下维洛斯唯一的破局希望,偏偏不属圣光、不遵教义、不可探查、无法制衡。
这样一股游离于所有规则之外、且足以掌控世界存亡的力量,太过危险,太过令人不安。
“姑息养奸,必生大患。”一名老教士声线苍老肃穆,语气无半分私怨,唯有刻入骨髓的教条执念。“圣光为世间唯一正统秩序,万物之力皆应归于教义管束。她这等术法超脱规制、无圣典溯源、无信仰依托,哪怕眼下用于除秽救世,依旧是‘无序异数’。”
“若此力为圣光所授,归于虔诚信众,便是济世不朽的神之恩赐;可它游离教义之外、不受圣律约束,便是无根无源、足以乱序的潜藏祸根。秩序法理从不论私功,只论正统归属。今日容忍异端术法横行世间、凌驾圣光之上,便是动摇千年教会根基。长此以往,世人皆知异术可救世、圣光有不及,代代坚守的道统信仰,迟早崩塌殆尽。”
这番话落地铿锵端正,听来全然是心怀苍生、守护道统的大义之言。
无人能从字面挑出半分私心贪欲。
可在座激进派众人心思各异——
有部分老教士如发言者一般,是纯粹的教条愚忠,脑子被千年圣典规训得铁板一块,认定不合教义即为邪恶,不论功过、只论正统,所思所行皆是执念,无关嫉妒贪念。
却也有部分人心底晦暗深沉,默默听着这番大义说辞,心中藏着不言自明的算计。
他们坦然接受这套双标逻辑:
力量落于己手,便是圣光恩赐;
力量落于外人,便是异端祸根。
只是这些阴暗盘算,尽数藏在肃穆虔诚的皮囊之下,从不外露半分。
另一人缓缓开口,语气凝重,道出所有人的现实桎梏:“可眼下局势,我们无可奈何。全境污染无解,唯有她能镇压蔓延,一旦强行追责、逼迫决裂,所有黑雾失控,整片大陆尽数覆灭,无人可以幸免。”
激进派众人心知肚明。
哪怕理念相悖、心生忌惮,他们也被绝境死死捆住,不敢真正发难。
僵持半晌,为首的老教士沉声道:“不必针锋相对,不必公然交恶。继续探查、持续试探、暗中记录。”
“摸清她的实力上限、术法短板、行事底线,同时尽量搜集术法痕迹,试着辨析这套异术的本源。只要她一日可控、一日守序,便暂且容忍。一旦察觉半分祸乱端倪,或是确认此术永远无法归入圣光道统,即刻动用教区所有潜藏力量,将此异数扼杀于萌芽。”
风声暗起,暗流潜藏无声。
藏书室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冲突,彻底让激进派放下了最初的轻视,转为极致的审慎与戒备。
明面上的合作依旧安稳,暗地里的试探与布局,自此层层加深。
而这一切暗流汹涌,远在城郊奔波清污的苏暮,尽数了然于心,却从未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日,阴雨绵绵不绝。
苏暮依旧保持着规律的节奏。白日闲暇时,或是去往克洛德大学研习课业,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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